靜心真人的骸骨站起來了。
不是緩緩站起,是瞬間,像被無形的線提起,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空洞的眼眶裏燃起兩簇幽藍色的火焰,火焰跳動着,映照出溶洞中每個人的臉。
兩個清道夫停止了動作,警惕地盯着骸骨。遺忘者也停止了慘叫——他口的裂紋不再擴大,反而開始緩慢愈合,那些想要鑽出來的東西被強行壓了回去。
三方對峙。
骸骨沒有攻擊,只是“站”在那裏,幽藍的火焰在眼眶中搖曳。然後,它開口了——不是用嘴,聲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蒼老、平靜,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三百年了,該來的終於來了。”
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們...誰是後來者?”
林默躲在暗處,心髒幾乎跳出腔。他不知道該不該回答,該怎麼回答。但骸骨似乎並不需要回答,它“看”向了遺忘者:
“種子植入體,半成品。痛苦嗎?想解脫嗎?”
遺忘者顫抖着,那只正常的眼睛裏流下渾濁的淚水:“我...我是誰?我在哪?爲什麼...這麼痛?”
“你是第七批試驗體,編號四十七。”骸骨的聲音裏有一絲悲憫,“三百年前,你自願參加‘種子適應性改造’,想成爲清道夫。但改造失敗了,你的記憶被抹去,身體被晶體侵蝕,變成了只知道守護這裏的工具。”
“工具...”遺忘者喃喃重復,突然抱住頭,“不...我想起來了...我叫陸明...我是青雲宗內門弟子...我自願的...爲了突破金丹...爲了力量...”
“力量從來不是饋贈,是標好價格的商品。”骸骨轉向兩個清道夫,“而你們,是成功的商品。完整的種子植入,完整的記憶覆蓋,完美的戮工具。但你們真的‘成功’了嗎?”
一個清道夫冷笑:“靜心,你已經死了三百年,一縷殘念還想蠱惑人心?”
“死?”骸骨笑了,那笑聲在腦海中回蕩,詭異又淒涼,“對你們來說,活着和死去有什麼區別?沒有記憶,沒有情感,沒有自我,只是一具執行命令的空殼。這叫活着嗎?”
另一個清道夫眼神閃爍了一下——很細微的變化,但林默捕捉到了。他在動搖。
骸骨顯然也注意到了。它抬起骨手,指向溶洞深處的石台,指向那朵逆生花:
“那朵花,是我用最後的心血培育的。它的作用不是治療,是‘喚醒’。喚醒被種子壓抑的自我,喚醒被抹去的記憶,喚醒...人性。”
遺忘者陸明猛地抬頭:“它能...治好我?”
“不能。”骸骨的話很殘酷,“種子已經和你的魂魄長在一起,強行剝離就是死。但它能讓你在死前,想起自己是誰,想起你爲什麼走到這一步。”
陸明沉默了。良久,他問:“然後呢?”
“然後,你可以選擇。”骸骨的聲音變得莊重,“是作爲工具繼續活着,還是作爲人死去。”
溶洞裏一片死寂。
只有水滴從鍾石尖滴落的聲音,嗒,嗒,嗒,像倒計時。
兩個清道夫交換了一個眼神,突然動了。
不是攻擊骸骨,也不是攻擊陸明,而是撲向石台——他們要搶逆生花!
骸骨沒有動。
但石台周圍的地面突然亮起復雜的符文,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升起,將石台和逆生花護在其中。兩個清道夫撞在光罩上,被反彈回來,身上冒出青煙——光罩在灼燒他們體內的“種子”。
“靜心!你!”一個清道夫怒吼。
“我說過,這花不是給你們準備的。”骸骨緩緩走向石台,每一步都發出骨骼摩擦的脆響,“它是給‘後來者’的。只有戴上逆靈會信物的人,才能取走它。”
林默下意識摸了摸手上的青銅戒。
兩個清道夫的目光立刻掃向他藏身的方向——他們察覺到了。
暴露了。
林默從暗處走出來,舉起戴着戒指的手。青銅戒在昏暗的光線下發出微弱的幽光。
骸骨眼眶中的火焰跳動了一下:
“你...是過敏者?”
“是。”
“見過墨塵了?”
“他死了。”
“見過守寂了?”
“還在禁室。”
骸骨沉默了片刻,火焰黯淡了一瞬。
“都死了,都困住了...只剩你了。”它的聲音裏有某種決絕,“那就完成最後的儀式吧。”
它轉身,骨手按在光罩上。光罩如水波般蕩漾,然後消散。逆生花完全暴露在空氣中,七色光華流轉,美得驚心動魄。
“阻止他!”一個清道夫嘶吼,再次撲上。
這次陸明動了。
他擋在石台前,那只金色的眼睛光芒大盛:“你們...不能過去。”
“讓開!叛徒!”
“我不是叛徒!”陸明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那只正常的眼睛裏恢復了一絲神采,“我是青雲宗弟子陸明,奉命守衛斷魂淵...不,不是奉命,是自願...我想變強,想突破金丹,所以接受了改造...”
他捂住頭,表情痛苦:“然後我忘了...忘了一切...三百年,我只記得要守在這裏,不能讓人進去...爲什麼?裏面有什麼?”
“裏面有真相。”骸骨說,“也有終結。你想要真相嗎?”
陸明看着骸骨,又看看林默,最後看向兩個清道夫。他的眼神從迷茫到掙扎,從掙扎到堅定: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骸骨點了點頭——一個很人性化的動作,雖然它已經沒有血肉。
“那就幫我攔住他們。一炷香時間,足夠後來者取走花了。”
陸明轉身,面向兩個清道夫。他身上的暗金色晶體開始發光,不是攻擊的光芒,而是某種獻祭的光芒——他在燃燒自己的生命,強行壓制體內的“種子”,換取短暫的力量巔峰。
“來吧。”他說,聲音平靜,“讓我看看,所謂‘成功’的改造體,到底有多強。”
戰鬥再次爆發。
這一次,陸明完全放棄了防御,只攻不守。每一擊都帶着同歸於盡的氣勢,得兩個清道夫連連後退。他們不敢硬拼——陸明可以死,但他們還有任務,必須活着帶回逆生花和星墜之晶碎片。
骸骨轉向林默:
“過來。”
林默快步走到石台前。近距離看,逆生花更美了,但也更詭異——花瓣上隱隱有血絲般的紋路,花蕊處有一顆淚珠狀的水晶,裏面封着一滴暗紅色的液體。
墨塵的心血。
“靜心當年培育七株逆生花,這一株是最特殊的。”骸骨解釋道,“他用的是自己的心血,混合了一個無靈者臨終前的精血。所以這株花不僅能穩定剝離過程,還能...短暫喚醒被剝離者的記憶。”
“短暫?”
“一炷香時間。”骸骨說,“足夠說遺言了。”
它伸出骨手,輕輕摘下逆生花。花離開莖的瞬間,整株植物迅速枯萎、化作飛灰,只有那朵花依然鮮豔。
“拿好。記住,花離開這裏後,只能保存七天。七天內必須使用,否則失效。”骸骨將花遞給林默,“還有,你要去祖師祠堂取完整的星墜之晶。那裏有掌教親自鎮守,你進不去。”
“那怎麼辦?”
骸骨從自己骨處取下一塊骨頭——不是肋骨,是骨正中的一塊,呈暗金色,表面有天然的符文紋路。
“這是我的‘遺骨’,裏面封存了我生前三成修爲,以及...一道‘欺天符’。”骸骨說,“捏碎骨頭,欺天符會生效十二個時辰,期間你的氣息會完全消失,任何探查術法都找不到你。”
它頓了頓:
“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一旦使用,我的這縷殘念也會徹底消散。所以,你必須確保在使用後的十二個時辰內,完成所有事情:潛入祖師祠堂,取走晶石,布置鎖魂陣,找到自願獻祭者...啓動逆靈大陣。”
林默接過遺骨,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個人的生命。
“爲什麼幫我?”他問。
骸骨眼眶中的火焰跳動着:
“因爲三百年前,我失敗了。因爲我看着同門一個個變成怪物,看着世界在謊言中沉淪,卻無能爲力。因爲...我也有想拯救的人。”
它的聲音低了下去:
“守寂是我女兒。我親手把她鎖在禁室,因爲那是唯一能讓她活下來的方法。如果逆靈大陣啓動,如果這個世界能恢復...她也許能重見天。”
林默愣住了。
守寂是靜心真人的女兒?
難怪她甘願被囚禁三百年,難怪她說“用自由換性命”——她不是在等後來者,是在等父親未完成的理想,等一個能讓她重獲自由的世界。
“現在,走吧。”骸骨推了林默一把,“陸明撐不了多久。從後方的密道離開,一直往西,三百裏外有個廢棄的傳送陣,能送你到青雲宗山腳下。記住,你只有七天時間。”
林默看了一眼戰場。
陸明渾身是血,暗金色晶體碎了一半,但他還在戰鬥,像一尊不倒的戰神。兩個清道夫也不好過,一個斷了一臂,一個口有個貫穿傷,暗藍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他們都在爲各自的信念而戰。
林默握緊逆生花和遺骨,朝骸骨指的方向跑去。那裏確實有條密道,很窄,需要彎腰才能通過。
他鑽進去前,回頭看了一眼。
骸骨站在石台邊,眼眶中的火焰已經非常微弱。它抬起骨手,向林默揮了揮——那是一個告別的手勢。
然後,它轉向戰場,走向陸明和清道夫。
“夠了。”它的聲音響徹溶洞,“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骸骨突然爆開。
不是爆炸,是化作無數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道符文。符文如雨般落下,印在陸明和兩個清道夫身上。
陸明身上的晶體開始融化,不是碎裂,是融化,像冰雪遇火。他痛苦地跪倒在地,但臉上卻露出解脫的笑容:“謝謝...我想起來了...全部...”
兩個清道夫則發出非人的慘叫。符文在剝離他們體內的“種子”,強行抽取那些與魂魄長在一起的東西。這個過程比死更痛苦。
林默不敢再看,鑽進密道,拼命往前跑。
身後傳來陸明最後的聲音:
“告訴後來者...別走我的路...”
然後是兩聲悶響。
接着,一切歸於寂靜。
林默在黑暗中奔跑,淚水模糊了視線。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爲靜心真人的犧牲?爲陸明的解脫?爲這個殘酷而絕望的世界?
也許都有。
密道很長,他跑了很久,直到肺像要炸開,才終於看到出口的光亮。
沖出密道時,他發現自己在一個山谷裏,四周是陡峭的崖壁,頭頂是一線天。天色已暗,星辰初現。
他按照骸骨的指示往西走,果然在三百裏外找到了一座廢棄的傳送陣——陣基已經殘破,但核心符文還在閃爍微光。
林默將兩塊星墜之晶碎片放在陣眼上。晶體發出共鳴光,激活了傳送陣。光芒將他吞沒。
傳送的過程很短,但很痛苦——像被撕碎又重組。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在一片熟悉的樹林裏。
青雲宗後山。
他回來了。
帶着逆生花,帶着靜心真人的遺骨,帶着墨塵最後的心血,帶着兩塊星墜之晶碎片,帶着逆靈會三百年的研究資料。
也帶着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七天內,潛入祖師祠堂,取走完整晶石,找到自願獻祭的金丹修士,啓動逆靈大陣。
而他現在,連煉氣期都不是。
林默靠在樹上,望着遠處青雲宗輝煌的燈火。
那些燈火下,是沉醉在修仙美夢中的人們,是以爲自己在追求大道的修士,是被丹藥和功法控制的傀儡。
他們不知道,七天之後,這個世界可能會天翻地覆。
或者,徹底終結。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小玉瓶——墨塵的心血只剩三滴,只能用一次。
倒計時:七天。
不,是六天零十二個時辰了。
林默站起身,朝祖師祠堂的方向走去。
第一步,他要先找到一個人。
一個可能願意爲這個世界犧牲的金丹修士。
而那個人,很可能正在後山的某個地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