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夜,寂靜得令人心悸。
林默沒有直接去祖師祠堂——那是自投羅網。他先繞到了丹房所在的山谷。按照靜心真人遺骨的指引,丹房深處藏着逆靈會的最後一個據點,而孫長老,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
這個推測太過大膽,但也並非全無依據。靜心真人曾是丹房長老,而孫長老掌管丹房已逾百年,兩人時代有重疊。更重要的是,孫長老在地火室發現林默盜取星墜之晶時,第一反應是恐懼而非憤怒——他認得那東西,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丹房在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只有地火室的幾個通風口還冒着暗紅色的煙氣。守衛比平時增加了一倍,但奇怪的是,所有守衛都集中在外圍,丹房內部反而空無一人。
太安靜了。
林默從後山的藥圃潛入。他對這裏的地形很熟,畢竟在靈草園待了三年,每月都要來送幾次藥材。他知道西側圍牆有個破損處,是當年山體滑坡造成的,一直沒完全修好。
他從破損處鑽進去,貼着牆角的陰影移動。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藥味,但今天這藥味裏還混雜着一絲...血腥味。
很淡,但林默聞到了。他的身體對異常氣息越來越敏感,這或許是“過敏”帶來的唯一好處。
他來到丹房主建築後門。門虛掩着,裏面沒有燈光。林默推門進去,裏面是一片黑暗,只有遠處地火室方向透來微弱的紅光。
“你來了。”
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嘶啞、疲憊,正是孫長老。
林默握緊柴刀:“長老。”
“把刀放下吧,真要你,在地火室你就死了。”孫長老的聲音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復雜情緒,“跟我來。”
黑暗中亮起一點微光——是一塊照明石。孫長老舉着石頭,佝僂着背,朝丹房深處走去。林默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們穿過配藥間、分揀間、庫房,最後來到一扇隱蔽的金屬門前。孫長老在門邊按了幾個復雜的符文,門無聲滑開,裏面是個不大的密室。
密室很簡陋,只有一張石桌,幾個蒲團,四面牆上掛滿了各種圖表和筆記。林默一眼就認出,那些筆記的筆跡和靜心真人一模一樣。
“這裏是他當年研究的地方。”孫長老點燃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他蒼老的臉,“也是我們最後聚會的地方。”
“我們?”
“逆靈會。”孫長老坐下,示意林默也坐,“靜心是會長,我是副會長。還有三個人:器房的趙長老、陣堂的李長老、藏經閣的吳長老。現在...他們都死了。”
林默震驚地看着他:“您也是...”
“三百年前,我們五個發現了真相,發誓要找到解救這個世界的方法。”孫長老的眼神變得遙遠,“靜心負責研究靈本質,我負責研究丹藥控制,趙長老煉制法器,李長老布置陣法,吳長老收集古籍證據。”
他苦笑着搖頭:“我們太天真了。以爲只要找到方法,就能喚醒所有人。結果...吳長老第一個失蹤,然後是趙長老、李長老。靜心爲了保住我,故意和我公開決裂,把我塑造成他的對立面。這樣掌教才會相信,我是‘可靠’的。”
“所以您在地火室...”
“我必須表現得憤怒,必須追捕你。”孫長老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陳銳一直在監視我。如果我當時放你走,我們倆現在都已經死了。”
林默沉默片刻,問:“蘇晚晴呢?她怎麼樣了?”
孫長老的眼神暗了下去:“她被掌教帶走了。不是思過崖,是‘洗心殿’。那裏...是專門清洗記憶的地方。”
清洗記憶。
林默感到一陣寒意:“能救她出來嗎?”
“很難。”孫長老搖頭,“洗心殿有元嬰長老鎮守,而且蘇晚晴知道的太多了。掌教不會讓她帶着記憶活着離開。”
他盯着林默:“除非,你能在七天內啓動逆靈大陣。大陣啓動時,整個青雲宗的陣法都會暫時失效,包括洗心殿的禁制。那時也許有機會救她。”
“您願意...做那個獻祭者嗎?”林默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孫長老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看着一張泛黃的圖表。那是一張人體經絡圖,但標注的不是位,而是一個個光點——靈的“寄生點”。
“我今年一百八十七歲,金丹中期,修爲停滯了四十年。”他緩緩說,“不是資質不夠,是我故意壓制的。因爲我知道,一旦突破到金丹後期,掌教就會對我進行‘種子植入’,把我變成清道夫那樣的怪物。”
他轉過身,看着林默:“所以答案是:願意。但我不能。”
“爲什麼?”
“因爲我的金丹已經...不純淨了。”孫長老解開衣襟,露出口。在他的心口位置,皮膚下隱約能看到暗金色的紋路,像植物的須,正在緩慢搏動。
“三十年前,掌教開始懷疑我,在我的丹藥裏加了東西。”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等我發現時,種子已經開始在我體內生長。我用盡所有方法壓制它,但也只能延緩,無法除。現在它已經和我的金丹長在一起,如果我獻祭,陣法會把它也一起引爆...後果不堪設想。”
林默感到希望正在破滅:“那還有誰?青雲宗還有誰是逆靈會的成員?”
“沒有了。”孫長老搖頭,“我是最後一個。其他的,要麼死了,要麼被清洗了記憶,要麼...已經變成了清道夫。”
密室陷入死寂。
油燈的火焰跳動着,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良久,林默問:“祖師祠堂的完整星墜之晶,怎麼取?”
“你取不了。”孫長老說得直接,“那裏有掌教親自布下的‘九絕大陣’,任何未經許可進入的人,都會被陣法瞬間煉化。就算你有靜心的欺天符,也只能瞞過探查,破不了陣。”
“那怎麼辦?”
孫長老走到石桌前,拉開一個暗格,取出一卷帛書:“這是靜心留下的最後方案。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林默展開帛書。上面的內容讓他瞳孔收縮:
“若無法取走完整晶石,則引爆之。”
“引爆方法:以兩塊碎片爲引,置於祠堂外三百丈處,布‘共鳴陣’。碎片與母晶共鳴達到極限時,母晶內部結構會崩潰,釋放的能量足以摧毀方圓十裏的一切——包括祠堂、陣法,以及裏面的任何東西。”
“警告:此法爲玉石俱焚。引爆後,青雲宗核心區域將化爲廢墟,傷亡無法預估。且母晶爆炸可能激活‘門戶’,引來未知存在。非萬不得已,不可使用。”
玉石俱焚。
林默放下帛書,手在顫抖。
“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問。
“有。”孫長老說,“但更瘋狂。”
他指着帛書下方的一行小字:
“備用方案:以身爲陣。過敏者入祠堂,將兩塊碎片植入體內,與自身靈形成三角共鳴。共鳴達到臨界點時,過敏者可短暫控制母晶,將其移出陣法範圍。然此過程極度凶險,成功率不足一成,且施術者必死無疑。”
以身爲陣。
用自己的身體作爲媒介,用自己的命去換那一點渺茫的機會。
林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成功率...真的只有一成?”
“靜心當年親自試驗過。”孫長老的聲音很輕,“用了三個死囚,都是過敏者。第一個瞬間爆體而亡,第二個撐了三息後靈逆沖,魂魄碎裂。第三個...撐了十息,但取出母晶的瞬間,還是死了。”
十息。
從祠堂中心到陣法邊緣,至少需要十五息。
“所以實際上...”林默說。
“零。”孫長老說,“沒有人成功過。靜心自己也試過一次,在最後關頭放棄了——他還有女兒要救,不能死。”
林默沉默了。
兩個方案:引爆,同歸於盡;或者以身爲陣,幾乎必死。
這本不是選擇,是絕路。
“還有一個問題。”孫長老繼續說,“逆生花只能保存七天,今天是第一天。也就是說,你必須在六天內做出決定、準備好一切,然後在第七天動手——那天是月圓之夜,天地靈氣最盛,逆靈大陣的效果最強。”
六天。
“如果...如果我不做呢?”林默忽然問,“如果我帶着逆生花和碎片離開,找個地方藏起來,等將來有機會再...”
“那蘇晚晴會死,守寂會在禁室囚禁至死,我也會因爲種子徹底爆發而變成怪物。”孫長老平靜地說,“而這個世界,會繼續在謊言中沉淪,直到下一次收割到來。到那時,所有修士都會‘飛升’——被吸、被拋棄、被替代。”
他走到林默面前,蒼老的手按在他的肩上:
“孩子,我知道這很難。沒有人應該承受這樣的選擇。但有時候,命運就是這樣殘酷——它把最重的擔子,放在了最不該承受的人肩上。”
林默抬起頭:“您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這些?”
“因爲靜心說過:後來者必須自己走到這一步,才能真正理解這份重量。”孫長老的眼裏有淚光,“如果我一早就告訴你,你可能會因爲恐懼而退縮,或者因爲熱血而沖動。但現在,你已經看到了足夠多的真相,經歷了足夠多的生死,你才能...真正地選擇。”
選擇。
是背負這一切,走向幾乎必死的結局;還是轉身離開,讓那些爲自己犧牲的人白白死去。
林默想起了很多人:
靜心真人,三百年籌謀,最後化作一縷殘念。
墨塵,至死不肯透露他的下落,用心血給他鋪路。
陸明,在遺忘三百年後,選擇用生命爲他爭取時間。
蘇晚晴,明知危險,還是幫他盜取令牌,現在生死未卜。
守寂,被囚禁在地下三百年,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
還有孫長老,隱忍百年,孤獨地守着這個秘密,等着一個後來者。
這麼多人的犧牲,這麼多人的希望,都系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能逃嗎?
敢逃嗎?
林默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當他再睜開眼時,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困惑、恐懼、掙扎,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告訴我具體步驟。”他說。
孫長老看着他,良久,點了點頭。
他從暗格裏取出更多東西:陣圖、材料清單、時間表、祠堂結構圖...兩人在油燈下一直商議到天快亮。
“明天開始,你要做三件事。”孫長老總結道,“第一,熟悉‘共鳴陣’的布置,我會教你。第二,調理身體,讓狀態達到最佳——雖然沒什麼用,但至少能多撐一息。第三...”
他頓了頓:“去見蘇晚晴最後一面。”
林默猛地抬頭。
“洗心殿雖然守衛森嚴,但每月十五——也就是三天後,會有一次例行檢查,那時禁制會暫時減弱。”孫長老說,“我可以安排你混進去,但只有半刻鍾時間。你要告訴她...你的決定。”
“爲什麼?”
“因爲她有權知道。”孫長老的聲音很輕,“而且,也許她能給你一些...力量。”
天快亮時,林默離開了密室。
孫長老給了他一個新的身份——丹房新招的雜役弟子,負責夜間巡邏。這樣他就可以在丹房範圍內自由活動,同時避開大多數人的耳目。
走出丹房時,東方已經泛白。
林默站在山道上,看着晨曦中的青雲宗。
亭台樓閣,飛檐鬥拱,雲霧繚繞,仙鶴翔集——好一派仙家氣象。誰能想到,這美輪美奐的表象之下,藏着如此黑暗的真相?
他摸了摸懷裏的逆生花。
花瓣冰涼,但花蕊處那滴墨塵的心血,還在微微發着光。
六天。
他還有六天時間,去準備自己的死亡。
或者,去準備一場可能改變世界的豪賭。
遠處傳來晨鍾聲,悠揚洪亮,喚醒沉睡的宗門。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林默知道,屬於自己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減少。
他轉身,走向安排好的住處。
第一步:活下去,活到第七天。
第二步:在死之前,做完該做的事。
就這麼簡單。
也這麼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