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巨大的銀杏樹,劇烈地搖晃着,無數金黃的葉子,如同下了一場金色的暴雨,紛紛揚揚地落下。
十佬們,在這股氣勢的沖擊下,一個個臉色大變,功力稍弱的,甚至忍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他們駭然地發現,二十年過去了。
這個老家夥,不但沒有因爲年紀而衰退,反而……
變得比以前更加恐怖了!
那是一種返璞歸真,與天地合一的恐怖!
他站在那裏,就他就是這片天地!
“老天師,息怒,息怒!”
王藹連忙上前一步,對着張之維拱了拱手,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當年之事,是我們……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們鼠目寸光!我們在這裏,給您賠罪了!”
說罷,他竟然真的對着張之維,深深地鞠了一躬。
其他人見狀,雖然心裏百般不願,但也只能跟着一起躬身行禮。
形勢比人強。
今天,他們不低頭,就得死。
“哼。”
陸瑾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冷哼,雖然也彎下了腰,但那張老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他這輩子,何曾向人如此低聲下氣過!
張之維看着眼前這群平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個個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樣子,眼中卻沒有絲毫的快意。
只有無盡的悲哀和失望。
他緩緩收回了氣勢。
風停了,葉落了。
庭院,恢復了平靜。
“賠罪?”
張之維搖了搖頭,聲音裏充滿了疲憊,“一句賠罪,就能讓我師弟活過來嗎?”
“一句賠罪,就能抹去你們這些年,對這天下,對這百姓,犯下的罪孽嗎?”
他的話,讓剛剛直起腰的十佬們,再次愣住了。
什麼意思?
什麼叫……
我們犯下的罪孽?
“張之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瑾的火氣,又一次被點燃了。
他可以爲了家族的存續,向張之維低頭認錯。
但他不能容忍,張之維將“罪孽”這種詞,扣在他們陸家的頭上。
“我們犯了什麼罪孽?”
陸瑾上前一步,與張之維對視,毫不退讓,“我陸家,自漢末立族,傳承至今近兩千年!我們輔佐過君王,抵御過外辱,爲這個國家,流過血,出過力!”
“就算到了現在,我陸家名下的企業,爲國家繳納了多少稅收?爲社會提供了多少就業崗位?我們行得正,坐得端,何罪之有!”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充滿了身爲世家子弟的驕傲和底氣。
“沒錯!”
王藹也站了出來,他收起了剛才那副諂媚的嘴臉,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說道:“老天師,話可不能亂說啊。”
“我們王家,更是源遠流長。先祖王翦,乃是始皇帝麾下,一統六國的赫赫功臣!後世子孫,琅琊王氏,衣冠南渡,在南朝撐起了漢家半壁江山!”
“‘王與馬,共天下’,這句話,老天師您不會沒聽說過吧?”
王藹的臉上,帶着自得的微笑。
“我們這些家族,是這個國家的基石,是這個民族的脊梁。正是因爲有我們這些傳承有序的世家大族在,這個國家的文化,才能綿延不絕,這個社會的秩序,才能穩固如山。”
“我們享受一些特權,掌握一些財富,那也是我們應得的!那是我們祖祖輩輩,用鮮血和智慧換來的!”
他的話,引起了在場大部分十佬的共鳴。
他們紛紛開口附和。
“王老說得對!沒有我們,這天下早就亂了!”
“我們是在爲國家分憂!要不是我們幫忙維持着地方上的秩序,光靠公司那幾個人,他們管得過來嗎?”
“那個張角,那個黃巢,他們懂什麼?他們就是一群泥腿子,一群暴民!他們要是得了天下,只會把一切都毀掉!”
一時間,整個庭院,都充斥着這些世家大族們,理直氣壯的辯解之聲。
在他們看來,他們就是這個世界的守護者和引領者。
他們從不認爲自己是蛀蟲,反而認爲自己是不可或缺的頂梁柱。
那些被他們“剝削”的普通人,不過是他們爲了維持“穩定”而不得不付出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代價而已。
張之維靜靜地聽着。
他沒有打斷他們,也沒有反駁他們。
他就那麼看着他們,看着這些異人界最有權勢的人,一個個慷慨激昂,爲自己的貪婪和自私,尋找着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的眼神,越來越悲哀。
他悲哀的,不是這些人的人品。
他悲哀的,是這些人,直到今天,直到大禍臨頭,依然沒有認識到,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等到所有人都說完了,庭院裏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張之維的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他們相信,自己這番“家國大義”的說辭,足以讓張之維無話可說。
然而,張之維卻問了他們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你們……有多久,沒有去山下的鎮子裏,吃過一碗三塊錢的陽春面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飄。
十佬們,全都愣住了。
什麼意思?
陽春面?
三塊錢?
這跟他們剛才討論的家國大事,有半毛錢關系嗎?
“張之維,你少在這裏故弄玄虛!”
陸瑾皺着眉頭,不耐煩地說道。
“我沒有故弄玄虛。”
張之維搖了搖頭,他抬起手指,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我每天,都能看到。看到那些爲了幾百塊錢的工錢,在工地上拼死拼活的工人。看到那些爲了讓孩子能上學,起早貪黑在街邊賣早點的小販。看到那些生了一場病,就要花光一輩子積蓄,最後還是只能躺在家裏等死的老人。”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
“我也能看到,你們。”
“我看到你們,開着上千萬的豪車,住着上億的豪宅。我看到你們,一頓飯,就能吃掉一個普通人一輩子的收入。我看到你們,爲了爭奪一塊地,一條礦脈,不惜動用一切手段,打得頭破血流。”
“陸瑾,你跟我說,你的公司,爲國家納了多少稅。可我怎麼聽說,你陸家名下,有十幾家注冊在海外避稅天堂的空殼公司?”
陸瑾的臉色,瞬間一變。
“王藹,你跟我說,你的家族是國家的基石。可我怎麼聽說,前幾年,爲了強占西邊的一片地,你們王家,得當地上百戶村民,流離失所,其中還有三戶人家,因爲反抗,被活活打死?”
王藹那眯着的眼睛,猛地睜開,一道寒光一閃而逝。
“陳金魁,你跟我說……”
張之維一個一個,點了過去。
每點到一個人的名字,每說出一件事,那個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事情,都是他們做的。
但都是在暗地裏做的,做得極爲隱秘。
他們想不通,張之維這個幾十年不下山的老道士,是怎麼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你們……”
張之維看着他們那一張張或驚或怒,或窘或愧的臉,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失望。
“你們把控着這個國家的命脈,侵占着百姓的良田,壟斷着社會的財富。”
“你們明明已經富可敵國,爲什麼,還要把手,伸進普通人的碗裏?”
“爲什麼,還要死死地盯着他們碗裏,那最後的一粒米!”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十佬的耳邊轟然炸響!
張之維的聲音,不再平淡,不再蒼老。
而是充滿了磅礴的,壓抑不住的怒火!
那是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怒火!
那是一種眼看大廈將傾,而蛀蟲尤在沾沾自喜的怒火!
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這一步,整個龍虎山,似乎都隨之震動了一下!
庭院裏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如水銀,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回答我!”
張之維須發皆張,衣袍無風自動,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亮得嚇人,有兩團金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燒!
“你們告訴我,爲什麼!”
十佬們,在這股驚天動地的氣勢面前,噤若寒蟬。
他們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尊從神龕裏走下來的,怒目金剛!
是正在質問世人的,天地神明!
陸瑾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的喉嚨,被一只無形的手給扼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引以爲傲的修爲,他陸家傳承的通天籙,在張之維這純粹到極致的,如同天威的氣勢面前,渺小得就螢火與皓月爭輝。
王藹的臉色,更是慘白如紙。
他體內的炁,已經運轉到了極致,才勉強能讓自己站穩,不至於當場跪下去。
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怪物!
這個老家夥,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他本就不是“絕頂”,他是已經超越了“絕頂”這個範疇,達到了另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怎麼,說不出來了?”
張之維看着他們一個個驚駭欲絕的樣子,臉上露出了譏諷的冷笑。
“剛才你們不是還一個個伶牙俐齒,能言善辯嗎?”
“不是還跟我講什麼家國大義,民族脊梁嗎?”
“怎麼現在,都啞巴了?”
他的聲音,如同洪鍾大呂,震得衆人耳膜嗡嗡作響,氣血翻騰。
“我告訴你們爲什麼!”
張之維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再次怒喝道:“因爲你們的心,早就黑了!你們的血,早就冷了!”
“在你們眼裏,那些普通人,本就不是人!他們是你們地裏的莊稼,是你們圈裏的牲口!你們可以隨意收割,隨意宰!”
“你們享受着他們創造的一切,卻吝於給他們一毫的憐憫!”
“張角爲什麼能振臂一呼,應者雲集?黃巢爲什麼能率領萬千怨靈,重返人間?”
“不是因爲他們有多厲害!而是因爲,這片土地上,像他們一樣,被你們到絕路,死後都怨氣不散的人,太多了!”
“是你們!是你們親手制造了這場災難!”
“是你們,給了他們顛覆這個世界的,最好的理由!”
張之維指着山下的方向,聲音裏充滿了悲愴。
“這場亂,這場浩劫,不是天災,就是人禍!而你們,就是這場人禍的源!”
“現在,你們的,被人家刨了!你們的,來了!你們就想起我張之維了?就跑到我這龍虎山來,搖尾乞憐了?”
“你們憑什麼!”
“你們有什麼臉!”
他越說越怒,越說越氣,說到最後,猛地一跺腳!
轟隆!
一聲巨響!
以他爲中心,整個庭院的青石地面,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着四周蔓延開去!
那些修爲稍弱的十佬,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狼狽地跪倒在地,口中鮮血狂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