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瑾和王藹,也是身形劇震,蹬蹬蹬地向後連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喉頭一甜,血跡,從嘴角緩緩溢出。
僅僅是憑借氣勢,就讓十佬中的大半,當場重傷!
這是何等恐怖的修爲!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
他們終於明白,爲什麼張之維被稱爲“絕頂”。
因爲在他的面前,其他人,本就算不上“頂”!
“老……老天師……”
王藹顫抖着聲音,他這輩子,都沒這麼恐懼過。
“我……我們……錯了……”
他想求饒,想說點什麼來平息眼前這個暴怒的神明。
但是,張之維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錯?”
張之維看着跪了一地的十佬,看着狼狽不堪的王藹和陸瑾,眼中沒有絲毫的同情,只有冰冷刺骨的寒意。
“現在說錯,晚了。”
“你們種下的因,就要自己,去嚐那個果。”
“這天下,是你們搞亂的。”
“就由你們自己,去把它收拾淨吧。”
“我們……”
王藹的腦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想說“我們收拾不了”,但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知道,現在說這種喪氣話,只會讓張之維更加看不起他們。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不……不是的!”
說話的,是術字門的陳金魁。
他跪在地上,嘴角還掛着血跡,臉上卻帶着一種異樣的紅和激動。
他抬起頭,看着張之維,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大聲辯解道:“老天師,您誤會了!我們這麼做,不是爲了自己!我們……我們是爲了天下蒼生啊!”
他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張之維。
連陸瑾和王藹,都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着陳金魁。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敢說這種鬼話?
你是嫌死得不夠快嗎?
但陳金魁,卻完全沒有注意到衆人的目光。
他掙扎着,從地上爬了起來,眼神狂熱地看着張之維。
“老天師,您想,財富,力量,這些東西,如果掌握在普通人手裏,會發生什麼?”
他自問自答道:“他們會怎麼樣?他們會用這些錢,去吃喝嫖賭,去揮霍,去互相攀比!他們會用那些力量,去爭鬥,去戮,去滿足自己無窮無盡的欲望!”
“人性,是貪婪的!是短視的!是不可靠的!”
陳金魁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充滿了某種荒謬的“真理”感。
“把財富和力量,交到這樣一群人手裏,那不是在幫他們,那是在害他們!是在加速這個世界的毀滅!”
“所以,必須有人站出來!必須有我們這樣,有遠見,有傳承,有責任感的家族,來替他們保管這些東西!”
“我們集中財富,是爲了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是爲了推動這個社會的進步!我們壟斷力量,是爲了維持秩序,是爲了防止天下大亂!”
他張開雙臂,在擁抱一個偉大的理想。
“我們不是在剝削他們!我們是在保護他們!我們是在替他們,承擔起他們承擔不起的責任!”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這個國家好!是爲了讓大多數人,能夠安穩地活下去!”
“這,才是真正的大義啊,老天師!”
這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大義凜然。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如果不是說話的人剛剛還跪在地上吐血,或許還真有那麼幾分煽動性。
聽完陳金魁這番驚世駭俗的“高論”,整個庭院,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陸瑾和王藹,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了。
他們一方面覺得陳金魁這番話,簡直是到了極點,把貪婪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但另一方面,他們又隱隱覺得……
他說得……
有那麼一點點道理?
至少,這是他們能爲自己找到的,唯一一個聽起來還算“高尚”的借口了。
張之維,也沉默了。
他臉上的怒火,慢慢地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深深的疲憊。
他看着陳金魁那張因爲激動而漲紅的臉,就像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他終於明白。
他跟這些人,是講不通道理的。
因爲他們的,早就爛了。
他們的世界觀,他們的價值觀,已經扭曲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們是真心實意地認爲,自己是救世主。
他們是真心實意地認爲,自己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天下好”。
跟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呵呵……”
張之維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的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荒唐和悲涼。
“好……好一個爲了天下蒼生……”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
“好一個‘真正的大義’……”
他笑了許久,才慢慢地停了下來。
他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看着眼前這群神情各異的十佬。
“既然你們這麼有‘大義’。”
他的聲音,再次變得冰冷,不帶一毫的感情。
“那這場拯救蒼生的重任,就交給你們了。”
“我相信,憑你們的‘智慧’和‘遠見’,一定能帶領天下百姓,戰勝妖魔,重建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
他的話,充滿了反諷。
但陳金魁,卻沒有聽出來一樣,臉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老天師!您……您是同意我們的做法了?”
張之維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轉過身,重新拿起了靠在樹上的那把掃帚。
然後,他對着十佬們,緩緩地,揮了揮手。
那動作,就在驅趕一群蒼蠅。
“滾。”
一個字,從他的嘴裏,輕輕地吐了出來。
“滾出我的龍虎山。”
“從今往後,天師府,封山。”
“這山下之事,是人是魔,是生是死,都與我龍虎山,再無半點系。”
滾出龍虎山!
“滾。”
這個字,輕飄飄的,沒有什麼氣勢。
但落在十佬們的耳朵裏,卻比之前那聲石破天驚的怒吼,還要讓他們感到屈辱。
那是一種徹底的,不加掩飾的,發自內心的鄙夷和驅逐。
就主人在驅趕一群闖進家裏的,肮髒的野狗。
“你……”
陸瑾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
他身爲陸家家主,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張之維!你別太過分了!”
他指着張之維的背影,怒吼道:“我們好言好語地來求你,是給你面子!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們承認,我們以前是做了一些錯事!但現在是什麼時候?是天下大劫!你身爲異人界第一人,就因爲一點私人恩怨,一點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就要見死不救嗎!”
“你眼裏還有沒有大局!還有沒有天下蒼生!”
陸瑾徹底豁出去了。
反正臉已經丟盡了,也不在乎再多丟一點。
他就不信,在“天下蒼生”這頂大帽子的壓力下,張之維還能無動於衷!
然而,張之維連頭都懶得回。
他只是用掃帚,輕輕地將最後一片落葉,掃進了簸箕裏。
然後,他用一種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道:“我的眼裏,有天下蒼生。”
“但我的眼裏,容不下你們。”
“你們,不配跟我談天下蒼生。”
這幾句話,一記記無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陸瑾的臉上。
抽得他眼冒金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好……好!”
陸瑾連說了三個“好”字,氣得渾身發抖。
“張之維,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轉過身,對着其他還在發愣的十佬,厲聲喝道:“我們走!”
“既然他天師府不仁,就別怪我們不義!”
“沒有他張屠夫,我們還就吃不了帶毛豬了?”
“我就不信,離了他張之維,我們十佬聯手,還平不了這天下之亂!”
說罷,他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王藹深深地看了一眼張之維的背影,那雙眯着的眼睛裏,閃過怨毒和決絕。
他也一言不發,轉身跟上了陸瑾的腳步。
其他的十佬,有的面露憤恨,有的神情復雜,有的則是一臉的茫然和絕望。
但最終,他們還是一個接一個地,默默地跟了上去。
陳金魁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看着張之維的背影,臉上還帶着那種不被理解的委屈和悲憤。
“老天師……您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