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嘆了口氣,指了指窗外。
車隊正在經過一個位於半山腰的村鎮。
原本寧靜祥和的村莊,此刻卻是一片狼藉。
房屋被點燃,冒着滾滾的濃煙。
路上到處都是翻倒的汽車和雜物。
一群頭上綁着黃布的村民,手裏拿着鋤頭和柴刀,正在瘋狂地沖擊着一座看起來頗爲豪華的莊園。
莊園裏,有異人的氣息在抵抗,光芒閃爍,顯然是在激戰。
“看到了嗎?”
王藹的聲音變得有些蕭索,“那是陳金魁的一個遠房親戚家。放在平時,誰敢動他一汗毛?可現在,一群泥腿子,就敢燒他的房子,他的家人。”
“張角,黃巢……他們不是在跟我們打。他們是在掘我們的。”
“我們這些家族,之所以風光,之所以能高高在上,是因爲有這個國家的秩序在保護我們。現在,秩序沒了,我們就是一群抱着金元寶的肥羊,誰都想上來咬一口。”
“所以,我們必須把秩序重新建立起來。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先解決掉張角和黃巢那幾個最大的麻煩。”
“而能解決他們的,放眼天下,只有張之維。”
王藹慢慢地說道:“所以,今天,不管他提什麼條件,不管他怎麼羞辱我們,我們都得忍着。就算他要我們跪下,我們也得跪!”
“因爲,我們跪了,我們家族還能活。我們不跪,大家就一起完蛋。”
他的話,讓車裏的氣氛,再次變得壓抑起來。
陸瑾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是想到了即將要面對的屈辱場面,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風正豪則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他一直以爲,自己創辦天下會,整合資源,用現代企業的方式來管理異人,已經是走在了時代的前沿。
可在這場真正的天地大劫面前,他才發現,自己所謂的商業帝國,是何等的不堪一擊。
最終,決定一切的,還是最原始,最純粹的力量。
而那個掌握着最強力量的男人,正坐在山頂上,等着他們去“求”。
車隊,終於在天師府那古樸而又莊嚴的山門前,停了下來。
十佬們,一個個從車上走下。
他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收起了平裏的囂張和跋扈,每個人的臉上,都換上了一副凝重而又謙卑的表情。
他們看着那通往天師殿的,長長的石階。
那不是台階,而是通往審判席的道路。
天師府,後院。
一棵巨大的銀杏樹下,一個身穿樸素藍色道袍,須發皆白的老道士,正拿着一把大掃帚,慢悠悠地清掃着滿地的落葉。
他的動作很慢,很隨意,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公園清潔工。
但他的每一次揮動,都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和整個天地的呼吸,都融爲了一體。
落葉,被他輕輕地掃到一處,堆積起來,卻沒有一片塵土飛揚。
他,就是當代天師,張之維。
一個年輕的小道士,步履匆匆地從前院跑了過來,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師爺。”
“嗯。”
張之維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何事慌張?”
“山下……山下,十佬來了。”
小道士的聲音裏,帶着緊張和激動。
那可是十佬啊!
異人界最頂尖的一群人,平裏見一個都難,今天竟然全都來了!
“哦。”
張之維的反應,平淡得就聽說鄰居家丟了只雞。
他手裏的掃帚,依舊不疾不徐地掃着。
“來了多少人?”
“都……都來了。”
小道士回答道,“王藹,呂慈,陸瑾,風正豪……都在前殿候着,說是……有萬分緊急之事,求見師爺您。”
“求見?”
張之維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他轉過身,看着那個年輕的弟子,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裏,閃過洞悉世事的光芒。
“是求見,還是問罪啊?”
“弟子不知。”
小道士低下了頭。
張之維笑了笑,笑容裏帶着說不清的意味。
“讓他們等着吧。”
他轉過身,繼續掃起了自己的地。
“師爺……”
小道士愣住了,“這……這不合禮數吧?他們畢竟是……”
“禮數?”
張之維打斷了他,“當年,他們把我張之維堵在龍虎山,不讓我下山一步的時候,可曾跟我講過半點禮數?”
“告訴他們,我今身體抱恙,不見客。”
“這……”
小道社面露難色。
這可是十佬啊!
把他們晾在前殿,這要是傳出去,天師府的面子往哪擱?
“去吧。”
張之維的語氣,不容置疑。
“是。”
小道士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下,硬着頭皮去回話了。……
天師殿內。
十佬們,一個個正襟危坐。
他們已經在這裏等了快半個時辰了。
沒有一個人給他們上茶,甚至連個引路的小道士,在把他們帶到這裏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一種裸的,無聲的怠慢。
陸瑾的臉色,已經黑得快要滴出墨水了。
他好歹也是陸家家主,跺一跺腳,整個華南異人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何曾受過這等冷遇?
“豈有此理!”
他終於忍不住,一拍身邊的桌子,站了起來。
“這張之維,到底是什麼意思!把我們晾在這裏,是想給我們一個下馬威嗎!”
“陸兄,稍安勿躁。”
風正豪連忙起身勸道,“老天師或許正在清修,不便打擾。我們……再等等。”
“等?等什麼等!”
陸瑾怒道,“現在山下都快打成一鍋粥了!每多等一分鍾,我們家族的損失就多一分!他張之維坐得住,我陸瑾坐不住!”
“陸老爺子,喝口水,消消氣。”
王藹慢悠悠地端起自己帶來的保溫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我們是來求人的,就要有求人的態度。老天師想晾着我們,就讓他晾着。他晾我們一時,總不能晾我們一世。他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他心裏有氣。有氣,就好辦。就怕他客客氣氣地把我們送下山,那才叫真的麻煩。”
王藹這番話,說得在情在理。
衆人都知道,他說的沒錯。
但道理是道理,這心裏的火,卻是實實在在的。
就在這時,剛才那個小道士,終於回來了。
他低着頭,走到大殿中央,對着衆人行了一禮。
“各位前輩,家師爺他……他身體抱恙,今不便見客,還請各位前輩……改再來吧。”
小道士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他已經能感覺到,十幾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了自己身上。
大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沒想到,張之維竟然會做得這麼絕!
連見一面都不肯!
“你說什麼?”
陸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步跨到那個小道士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
“你再說一遍!張之維他不敢見我們?”
“前輩……前輩息怒……”
小道士嚇得渾身發抖,“師爺他……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放開他。”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陸瑾身後響起。
是呂慈。
他拄着拐杖,緩緩站起身,走到了陸瑾身邊。
“跟一個小輩發火,算什麼本事。”
呂慈的目光,越過那個瑟瑟發抖的小道士,望向了大殿的後方,能穿透層層殿宇,看到那個正在掃地的身影。
“張天師既然不願意見我們,那我們,就自己過去見他。”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陰冷。
“我倒要看看,他龍虎山的門,今天是不是鐵打的!”
說罷,他不再理會衆人,拄着拐杖,徑直朝着後院的方向走去。
王藹見狀,嘆了口氣,也放下了手裏的保溫杯,跟了上去。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也紛紛起身。
他們知道,今天,這事恐怕是不能善了了。
通往後院的月亮門前,兩個守門的道士,伸出胳膊,攔住了十佬的去路。
“各位前輩,請留步。”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道士,不卑不亢地說道,“師爺有令,今後院清修,不見外客。”
“滾開!”
陸瑾正在氣頭上,哪裏聽得進這些。
他身上炁勁一震,無形的氣浪,就將兩個守門道士推到了一旁。
“再敢攔路,休怪我陸某人不講情面!”
他怒喝一聲,當先就闖了進去。
其他人緊隨其後。
穿過月亮門,一個清幽雅致的庭院,出現在衆人眼前。
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下,張之維依舊在掃着地。
本沒有察覺到這群不速之客的到來。
“張之維!”
陸瑾三步並作兩步,沖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聲質問道:“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天下大亂,生靈塗炭,你身爲天師,卻躲在這裏掃地!你對得起你天師的身份嗎!對得起這龍虎山千年傳承嗎!”
他的聲音,因爲憤怒而顯得格外洪亮,在空曠的庭院裏,激起了陣陣回音。
張之維手裏的掃帚,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看着眼前這個暴跳如雷的陸家家主。
他沒有生氣,甚至連波瀾都沒有。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着,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看得陸瑾心裏直發毛,那股沖天的怒火,竟然不知不覺地消散了大半。
“說完了?”
張之維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說完了,就該輪到我說了吧。”
他將掃帚,輕輕地靠在身後的銀杏樹上,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陸瑾,我問你。”
他的目光,從陸瑾的臉上,緩緩掃過王藹,呂慈,陳金魁……
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十佬。
“半年前,全性攻山,老夫的師弟,死在了那群妖人手裏。老夫怒不可遏,欲下山,將全性妖人斬盡絕,以慰師弟在天之靈。”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一記重錘,敲在十佬們的心上。
“是誰?”
“是誰派人守在山下,攔住我的去路?”
“是誰聯名上書,說我張之維一旦出手,就會打破異人界的平衡,引起更大的動亂?”
“是誰跟我說,天師的職責,是鎮守龍虎山,而不是手凡間俗事?”
他每問一句,陸瑾的臉色就白一分。
王藹的眼皮,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
當年的事情,他們都參與了。
那是十佬,或者說十佬所代表的整個世家大族階層,對天師府的一次成功的“圍剿”。
他們利用規則,利用大義,利用與官方千絲萬縷的關系,硬生生地將這頭當時天下第一的猛虎,給關回了籠子裏。
從那以後,天師府的威望,雖然依舊崇高,但對整個異人界的影響力,卻是一落千丈。
再也沒有人,會把天師當成那個可以號令天下的“武林盟主”了。
“我再問你們。”
張之維的聲音,開始有了起伏。
“今,天下大亂,妖魔橫行。那所謂的‘平衡’,何在啊?”
“今,那張角,那黃巢,要掘了你們所有人的!你們怎麼不跟我談‘平衡’了?”
“今,你們的子孫,你們的家產,都要被那些亂民給燒光搶光了!你們怎麼又想起我這個‘不該手凡間俗事’的老道士了?”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兩把刀子,刮在每個人的臉上。
“你們是把我張之維,把我這天師府,當成什麼了?”
“是你們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一腳踢開的夜壺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恐怖的氣勢,從他那看似瘦的身體裏,轟然爆發!
整個庭院,狂風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