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家的呂慈，拄着他的龍頭拐杖，陰沉着臉，一言不發。
王家的王藹，眯着那雙總是顯得很和善的眼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眯得越緊，心裏機就越重。
天下會的風正豪，西裝革履，卻掩蓋不住眉宇間的疲憊和焦慮。
術字門的陳金魁，手裏不停地盤着兩顆鐵膽，發出的“咯咯”聲，是會議室裏唯一的聲響。
還有來自其他各大家族和門派的代表，牧神居、野茅……
平裏，這些人個個都是人精，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
但今天，沒人能再保持鎮定了。
就在剛才，他們所有人都通過各自的渠道，看到了那場堪稱史上最惡劣播出事故的新聞直播。
當那兩個主持人在鏡頭前被活活咬死，然後變成怪物的時候，他們就知道，趙方旭那個甩鍋給李不良的計劃，已經徹底破產了。
不但破產了，還起到了反效果。
它用一種最極端，最血腥的方式，向全國人民證明了，官方在撒謊。
“趙方旭這個蠢貨！”
終於，脾氣最火爆的陸家家主，陸瑾，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以爲他是誰？他以爲靠着那點上不了台面的陰謀詭計，就能把天下人都當猴耍嗎？”
陸瑾須發皆張，指着會議室的大屏幕，那裏還殘留着雪花的畫面。
“看看！看看他的好事！現在好了，所有人都知道官方在騙人，所有人都覺得那個叫張角的邪教頭子才是‘救世主’！這下，那些被煽動的瘋子，只會越來越多！”
“我陸家在京郊的一個度假村，剛剛傳來消息，被上千個暴民給圍了！裏面還有我幾個不成器的子侄輩！他們要是出了事，我第一個就扒了趙方旭的皮！”
陸瑾的怒吼，在會議室裏回蕩。
沒有人反駁他。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陸家遇到的情況，不是個例。
在座的各位，誰家沒有龐大的產業？
誰家沒有遍布全國的生意？
就在這短短的一個小時裏，他們接到的壞消息，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
王藹的一個礦場，發生了暴動，所有管理層都被綁了起來，扔進了礦坑。
呂慈名下的一個娛樂會所，被一群頭上綁着黃布的瘋子沖進去，見人就砍，血流成河。
風正豪的天下會，雖然因爲本身就是公司化管理，內部暫時還算穩定，但外面那些暴民，已經開始沖擊他們各個分部的辦公大樓了。
“現在的關鍵，不是追究趙方旭的責任。”
王藹慢悠悠地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趙方旭，還有他那個哪都通，已經是個死人了。等這件事過去，有的是人找他算賬。我們現在要考慮的，是怎麼活下去。”
“我們這些家族，怎麼從這場浩劫裏，活下去。”
“活下去”三個字，從王藹的嘴裏說出來，讓在場的所有大佬，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曾幾何時，他們是這個世界的掌控者，是站在雲端俯瞰衆生的神。
可現在，他們卻要開始考慮“生存”的問題了。
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王老哥說得對。”
風正豪揉了揉眉心，沉聲說道，“現在的情況，已經不是哪都通或者軍方能控制的了。那些‘英靈’，張角，黃巢，還有那個叫呂布的……他們本不是我們這個次元的力量。”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我們引以爲傲的異能，我們家族傳承百年的絕技，在他們面前，可能跟小孩子過家家沒什麼區別。”
“那怎麼辦？”
一個來自小門派的掌門，帶着哭腔問道，“難道我們就坐在這裏等死嗎？我剛剛得到消息，我的山門……已經被那些瘋子給燒了！”
“哭什麼哭！沒出息的東西！”
呂慈冷哼一聲，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我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他的目光，掃過王藹和陸瑾。
“我們這些家族，哪一家沒有點壓箱底的手段？哪一家沒有幾個輕易不出世的老怪物？”
“現在，是該讓他們出來活動活動筋骨的時候了。”
“沒錯！”
陸瑾也反應了過來，“我陸家還有三位太爺在閉死關，我這就去請他們出山！我就不信，憑我陸家的底蘊，還鎮不住這幫亂民！”
“我王家也是。”
王藹眯着眼笑道，“幾個不成器的老家夥，也該出來爲家族盡一份力了。”
一時間，會議室裏的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
對啊，他們怕什麼？
他們是傳承了上百甚至上千年的名門望族！
他們的底蘊，遠不是哪都通那種暴發戶能比的。
然而，就在這時，術字門的陳金魁，卻幽幽地開口了。
“各位，請老祖宗出山，固然是好。但是……你們想過沒有，我們能對付那些被煽動的凡人，能對付那些黃巾兵，可誰來對付張角？誰來對付黃巢？誰來對付那個一戟就能劈開坦克的呂布？”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衆人的熱情。
是啊。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他們可以鎮壓暴民，但誰來解決這場災難的源頭？
那些“英靈”，才是真正無解的存在。
就算他們把所有老祖宗都從棺材裏刨出來，一起上，恐怕也只是去給呂布送人頭的。
會議室，再次陷入了死的沉寂。
絕望，如同瘟疫，在每個人心中蔓延。
許久之後，王藹那蒼老而又精明的聲音，再次響起。
“有一個人。”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或許，他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王藹緩緩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極其復雜的光芒，有敬畏，有嫉妒，也有不甘。
他慢慢地，吐出了一個地方，和一個人的名字。
“龍虎山。”
“張之維。”
龍虎山。
道教正一派的祖庭，坐落在贛西的群山之間，千百年來，香火鼎盛，被譽爲“仙都”。
但今天，這座仙山，卻迎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十幾輛掛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越野車，組成了一支氣勢洶洶的車隊，無視了山腳下“遊客止步”的牌子，一路咆哮着，沿着蜿蜒的山路，向着山頂的天師府疾馳而去。
車隊所過之處，驚起飛鳥無數。
山道兩旁，那些正在清掃落葉的年輕道士，看到這支車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他們認得這些車，也認得車上那些人的氣息。
那是十佬。
是異人界金字塔最頂端的存在。
他們平裏神龍見首不見尾，任何一個單獨出現，都足以在當地掀起軒然。
可今天，他們竟然聯袂而來，而且看這架勢，火燒眉毛，顯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車隊裏，爲首的一輛車上。
陸瑾鐵青着臉，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一言不發。
坐在他旁邊的王藹，則閉着眼睛，在養神，但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王老哥，你說……老天師他，真的會出手嗎？”
開車的風正豪，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裏，帶着不確定。
他和張之維的交情不深，只知道這位老天師是公認的異人界第一人，絕頂高手。
但他的脾氣，也是出了名的古怪。
“他會的。”
王藹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說道。
“爲什麼？”
風正豪追問道。
“因爲他是天師。”
王藹的回答，簡單而又意味深長，“天師府的職責，就是‘降妖除魔，護道安民’。現在，妖魔當世，天下大亂，他若不出手，‘天師’這兩個字，就成了笑話。”
“可……”
風正豪還是有些遲疑，“我聽說，老天師對我們這些家族，似乎……頗有微詞。”
“哼，何止是頗有微詞！”
一直沉默的陸瑾，冷哼了一聲，接過了話頭。
“那個老家夥，就是個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他早就看我們不順眼了，總覺得我們這些世家大族，是國家的蛀蟲，是依附在百姓身上的吸血鬼！”
陸瑾的語氣裏充滿了不屑和怨氣。
“當年全性那幫妖人鬧得最凶的時候，老家夥非要下山，說什麼要替天行道，把全性連拔起。是我們！是我們十佬聯名，通過公司向上面施壓，才把他給按在了龍虎山上！”
“爲什麼？”
風正豪有些不解，“全性是異人界的公敵，老天師出手，不是好事嗎？”
“好事？”
陸瑾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風會長，你還是太年輕了。你以爲，張之維出手，只是爲了對付全性嗎？”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着風正豪。
“他那是想借着這個由頭，重新確立他天師府在異人界至高無上的地位！他想當武林盟主！他想讓我們所有人都聽他的號令！”
“一旦讓他下了山，到時候，他今天說全性是妖人，明天就能說我陸家行事霸道，後天就能說你天下會斂財無度！到那個時候，誰能制得住他？”
風正豪被陸瑾說得啞口無言。
他這才明白，原來當年那場針對全性的圍剿，背後還有如此復雜的博弈。
十佬們，寧願放任全性這顆毒瘤繼續存在，也不願意看到一個強大到足以壓制他們所有人的“武林盟主”出現。
“那……我們今天還來求他？”
風正豪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亂。
“此一時，彼一時。”
王藹終於睜開了眼睛，他渾濁的眼珠裏，閃爍着老狐狸的光芒。
“當年，我們能壓得住他，是因爲天，還沒塌。公司，軍方，都站在我們這邊。可現在，天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