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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那些令人心驚膽跳的聲音終於漸漸平息,天光透過髒污的窗戶滲進來一點灰白。
我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稍稍鬆懈,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水般涌上,幾乎要將我淹沒。着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想着或許可以閉上眼睛,哪怕只是休息五分鍾......
“砰!砰!砰!”
粗暴的敲門聲像驚雷一樣炸響,剛剛鬆懈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心跳驟停了一瞬。
“沈梨!出來!該去工作了!”是陸宴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人情味,穿透那扇破敗的門板。
我渾身像是被抽了力氣,連抬起手指都覺得困難。喉嚨澀發不出聲音,也不想發出任何聲音。
門外靜默了幾秒,隨即,是更沉重的撞擊聲。
“砰——!”
本就搖搖欲墜的門鎖在一聲巨響中徹底報廢,門板被猛地撞開,抵在後面的櫃子也被這股蠻力推得挪開。刺眼的光線裏,陸宴帶着兩個黑衣保鏢,像煞神一樣站在門口。
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投來的,審視貨物般的目光。
他幾步跨進來,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毫不憐惜地將我從地上拽起來。動作粗暴,扯得我昨夜撞在衣櫃上的後背一陣鈍痛。
“看看你這副樣子,”他嗤笑一聲,目光掃過我因爲一夜未眠而憔悴不堪、甚至沒來得及整理的衣服,“才一個晚上,就受不了了?林薇當初可是在這樣的環境裏,掙扎了整整一年。”
疼痛和屈辱讓我胃裏一陣翻攪。我抬起頭,用盡力氣扯出一個冰冷的笑,聲音沙啞卻清晰:“陸宴,是我害得她這樣的嗎?”
他眉頭一擰。
我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你口口聲聲說‘因爲我們’,可跟她上床的是你!事後打壓她,讓她找不到像樣工作的是你!我當時只是和你分手了,我甚至勸過你做事別太絕,你聽了嗎?!”
我死死盯着他驟然變化的臉色:“現在,你憑什麼把這一切怪到我頭上?憑什麼要我替你的愧疚和她的不幸買單?!”
“沈梨!”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野獸,猛地低吼出聲,眼底翻涌着被戳破真相的惱羞成怒,他用力捏緊我的胳膊,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你向來能言善辯,但是你別忘了,她這次可是你害的!”
不管我說了多少次不是我和我沒關系,陸宴都不聽,他只是固執的讓我贖罪。
我心底冷笑,那份他親手籤下的離婚協議,此刻正安穩地躺在我的包裏。但現在不能說,絕對不能。
以他現在這種瘋癲的狀態,知道我們已經離婚,尤其是知道我懷了孕,他絕不會輕易放我離開,只會用更極端的方式把我捆在身邊。
我被他粗暴地拽着,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另一只手悄無聲息地撫上小腹。那裏依舊平坦,卻承載着我此刻全部的恐懼和擔憂。寶寶,再堅持一下,媽媽一定會帶你離開。
我被塞進車裏,帶到了林薇曾經打工的餐廳。接下來幾天,如同墜入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我被着去做林薇口中所說的所有工作:在油膩的後廚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碟,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冰冷的水浸泡得雙手發白起皺;在人來人往的餐廳大堂端着沉重的托盤穿梭,被不耐煩的食客呼來喝去,腿站得浮腫酸痛;深夜還要去便利店值夜班,整理貨架,應付形形的夜歸人,強撐着不敢合眼。
我盡可能地避開需要大力氣的重活,動作稍慢,便會引來監工冰冷的注視和催促。
幾天後陸宴的車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面前。
他降下車窗,看着狼狽不堪、氣喘籲籲的我,眼神裏沒有半分動容,只有一種幾乎殘忍的審視:“陸太太,這就受不了了?才幾天而已。”
他微微傾身,語氣帶着一種施舍般的誘惑:“受不了的話,很簡單。去給林薇鄭重道個歉,承認是你錯了,我們立刻就回家。”
短短幾天,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變得空蕩,臉色是營養不良的蠟黃,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壓抑如同兩座大山,死死壓着我。
但我摸着小腹,感受着那裏微弱卻堅定的存在感,告訴自己,必須撐下去。
身體的疲憊和腹中隱隱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越纏越緊。我知道,再這樣硬撐下去,不出幾天,我可能真的會失去這個孩子。
“行。”我強撐着站直,“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