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臨江市人民醫院急診室。
蘇晚晴已經脫離危險,劑被代謝掉,她正在沉睡。林瑤安排了警員守在病房外,確保安全。
沈淵和林瑤在走廊盡頭的小會議室裏,桌上攤着S留下的設計方案。
“周雨薇現在在哪裏?”沈淵問。
“我通知她來局裏接受保護,但她拒絕了。”林瑤臉色難看,“她說在家很安全,不想給警方添麻煩。我派了兩個便衣在她家樓下守着,但她住的是老式居民樓,有多個出入口,防守難度大。”
“必須說服她離開。”沈淵看着設計方案上的細節,“S計劃在她家裏實施。他詳細描述了房間布局、家具位置、甚至她養的那只貓的習慣。他一定多次潛入過她家。”
林瑤翻看方案,越看越心驚。方案詳細到令人發指:幾點幾分周雨薇會做什麼,哪些時間窗口適合潛入,如何避開鄰居的視線,甚至預測了今晚的天氣對行動的影響。
“這簡直像劇本。”林瑤說,“他把她當成了角色,而他在導演這出戲。”
“這就是他的理念。”沈淵指着方案中加粗的一句話:“真正的藝術,是讓現實按照設計的劇本展開。”
“瘋子。”林瑤合上方案,“但我們必須承認,他是個計劃周密的瘋子。我們現在怎麼辦?強攻?申請搜查令進入周雨薇家布置陷阱?”
“他會察覺。”沈淵搖頭,“方案裏提到,如果發現警方大規模介入,他會啓動‘替代方案’——在公共場合制造混亂,趁亂下手。那樣更危險。”
“那你的建議是?”
“將計就計。”沈淵說,“我們按照他的劇本走,但在關鍵時刻預。方案裏預測了周雨薇今晚的行動軌跡:凌晨三點會起床喝水,然後去書房檢查工作郵件。那是他計劃動手的時間。”
林瑤看了眼手表:“現在凌晨一點二十,還有不到兩小時。我們需要在她家裏布置隱蔽監控和報警裝置,但不能讓她知道,以免她表現不自然被S察覺。”
“能做到嗎?”
“技術科有最新型號的微型設備,可以遠程布置。”林瑤起身,“我現在就去申請。你留在這裏,照顧蘇晚晴,同時繼續分析方案,看有沒有我們遺漏的細節。”
“小心。”沈淵說,“S可能也在監視警方的行動。”
“我知道。”林瑤走到門口,回頭,“沈淵,謝謝你今晚救了蘇晚晴。雖然你單獨行動違反了我們約定,但……結果好就行。”
她離開後,沈淵重新翻開方案。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後一頁,那裏有一個手寫的備注:
【導師,當你讀到這時,我已經在準備真正的‘新生’儀式了。
【周雨薇是最後一個測試。如果你救了她,證明你還有價值,我會邀請你加入組織。
【如果你失敗了,那證明你已經徹底被沈淵這個人格吞噬,失去了作爲陸明遠的資格。
【那麼,你和所有你關心的人,都將成爲組織下一階段作品的素材。
【‘新生’的大門只爲你開一次。不要讓我失望。】
籤名是一個花體的S,下面畫着眼睛符號。
沈淵盯着這段話。“新生”組織顯然比想象中更龐大、更有計劃。他們不僅僅是想復制陸明遠的作品,而是有更大的目標。
而他自己,已經被卷入了這個目標的中心。
手機震動,收到一條加密信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沈醫生,我是周雨薇。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夢見有人在我家裏……我很害怕。我可以來見你嗎?」
沈淵立刻回復:「你現在在哪裏?」
「在家。但我感覺有人在窗外看着。警察在樓下,但我還是害怕。」
「待在房間,鎖好門,不要開窗。我馬上過來。」
沈淵起身,準備離開醫院。但走到病房區時,他停下腳步,看了看蘇晚晴的病房門。
如果這是調虎離山呢?如果S的目標其實是蘇晚晴,周雨薇只是幌子?
他不能冒險。但他也需要去確認周雨薇的安全。
猶豫片刻,沈淵找到值班護士,請她加強蘇晚晴病房的看護,任何非醫護人員不得進入。然後他聯系了林瑤留下的備用聯絡人,一個可靠的年輕警員,讓他來醫院守着。
安排好這些,他才離開醫院,驅車前往周雨薇的住處。
凌晨一點五十分,城市街道空曠。路燈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沈淵的大腦沒有停止運轉。他在復盤整個事件的時間線,試圖找出S和組織的行爲模式。
從濱江公園案開始,S就在引導他參與遊戲。畫室、檔案館、地下通道……每一步都在測試他,也在向他展示組織的能力。
而“新生”這個名字,讓他想起了一些東西。
前世,在他被捕前幾個月,他曾經接觸過一個地下論壇,討論“犯罪藝術”和“心理控”。論壇的名字就叫“新生會所”。他當時只是瀏覽,沒有參與,但記得其中幾個活躍用戶的言論與陸明遠的理念高度相似。
難道那個論壇就是組織的雛形?二十年後,它發展成了一個實體組織?
如果是這樣,組織的成員可能遍布各地,有線上有線下,結構鬆散但理念統一。
那麼S在組織裏是什麼角色?中層執行者?還是高層策劃者?
車子駛入周雨薇居住的老城區。這裏的建築多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樓,巷道狹窄,路燈昏暗。沈淵在巷口停車,步行進入。
周雨薇住在三樓。沈淵上樓時,注意到樓梯間的感應燈有幾個壞了,形成黑暗的死角。
他放輕腳步,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支僞裝成鋼筆的電擊器。
三樓到了。周雨薇家的門關着,但門縫下透出燈光。
沈淵敲門:“周小姐,是我,沈淵。”
幾秒後,門開了。周雨薇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臉色蒼白,眼睛紅腫。
“沈醫生,你來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沈淵快速掃視屋內。客廳整潔,但茶幾上散落着幾張紙,上面畫滿了眼睛符號——顯然是她在恐懼中無意識畫的。
“你夢到了什麼?”沈淵問,同時觀察房間各個角落,尋找可能的監控設備。
“我夢到……我在家裏畫畫,畫那個眼睛符號。然後鏡子裏的我突然轉過來,對我笑。”周雨薇抱緊雙臂,“她說:‘你是我最完美的畫布。’然後我就醒了,聽到窗外有聲音……”
“什麼聲音?”
“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還有很輕的腳步聲。”周雨薇指向窗戶,“我不敢去看。”
沈淵走到窗邊,小心地拉開窗簾一角。窗外是老舊的外置防盜網,再外面是昏暗的巷道。他用手電照了照,沒發現異常。
但當他照向樓下時,注意到地面有幾個模糊的腳印,朝向樓後的小巷。
“警察還在樓下嗎?”他問。
“在的,我看到他們的車了。”周雨薇說。
沈淵用手機聯系樓下的便衣。對方回復一切正常,沒發現可疑人員。
但沈淵的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對勁。太安靜了,太順利了。
S的設計方案裏詳細描述了今晚的行動,難道他會因爲警方的守衛就放棄?
或者,他的目標本不是今晚?
沈淵重新閱讀那份方案,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方案中提到的動手時間是“凌晨三點周雨薇起床後”,但描述的場景是“書房”,而周雨薇剛才說她夢到在“客廳畫畫”。
而且,方案裏寫的是“她會在書房檢查工作郵件”,但周雨薇說她最近因爲噩夢困擾,已經請假一周,本不需要處理工作。
有些細節對不上。
“周小姐,你家的書房在哪裏?”沈淵問。
“這邊。”周雨薇領他走到一個小房間前。
書房很小,只有一張書桌、一個書架、一把椅子。書桌上放着一台筆記本電腦,旁邊擺着幾本心理學書籍——包括沈淵寫的那本《儀式感犯罪的心理動機分析》。
沈淵翻開那本書,發現其中一頁被折了角,正是討論眼睛符號在犯罪中的象征意義的那一章。
“你看過這章?”他問。
周雨薇點頭:“最近看的,想理解自己的噩夢。但越看越害怕……”
沈淵繼續翻,發現書頁邊緣有一些極小的注解,用鉛筆寫的,字跡很輕:
【符號是鑰匙,夢是門。通過門,進入新生。】
這不是周雨薇的字跡。她的字跡沈淵在診療記錄裏見過,更娟秀。
這是S留下的。
他早就潛入過這裏,在周雨薇的書中留下信息。可能在她開始做噩夢之前。
沈淵感到一陣寒意。S的心理控比想象中更深。他可能在幾個月甚至更早前就開始布局,慢慢影響周雨薇的心理狀態,讓她產生特定的夢境和恐懼。
而所有這一切,可能都是爲了今天的最終測試。
“周小姐,我需要檢查一下你的房間。”沈淵說,“可能有人進來過,留下了東西。”
“好……你檢查吧。”周雨薇顯然很害怕,但選擇信任沈淵。
沈淵從客廳開始,用手機的手電功能仔細檢查每個角落。在沙發墊縫裏,他找到了一枚微型竊聽器。在電視櫃的花瓶後面,找到了第二個。
書房裏,他在書架的心理學書籍中又找到了三個竊聽器,還有一個微型攝像頭,藏在書架頂部的裝飾品裏。
臥室裏,他在床頭燈的燈座裏發現了第四個竊聽器。
總共七個竊聽器,一個攝像頭。覆蓋了周雨薇家的所有主要空間。
S在全方位監控她的生活。
“這些……是什麼時候……”周雨薇看到沈淵找出的設備,臉色慘白。
“可能已經很久了。”沈淵將設備集中放在茶幾上,“這就是你爲什麼總覺得被人看着,爲什麼做那些噩夢。他在用這些設備監視你,也可能用它們播放特定的聲音頻率,影響你的睡眠和夢境。”
周雨薇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臉:“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因爲他選中了你。”沈淵坐在她對面,“就像他選中蘇晚晴一樣。你們符合他的‘審美’,是他‘作品’的理想素材。”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周雨薇抬起頭,眼淚流下來,“我還能正常生活嗎?”
“首先,我們得確保你今晚的安全。”沈淵看了眼時間,凌晨兩點二十,“然後,你需要暫時離開這裏,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住一段時間。”
“可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
“活着更重要。”沈淵認真地說,“而且,只有你安全了,我們才能專心抓到他。”
周雨薇沉默了很久,最終點頭:“我聽你的。”
沈淵聯系了樓下的便衣,讓他們安排車輛,準備將周雨薇轉移到安全屋。同時,他將發現的監控設備拍照發給林瑤,讓她通知技術科分析。
等待的過程中,沈淵繼續檢查房間。在臥室的衣櫃頂部,他發現了一個硬紙盒,用膠帶封着,外面寫着“給沈醫生”。
盒子沒有寄件人信息。
沈淵小心地打開盒子。裏面沒有危險物品,只有幾樣東西:
一個老式懷表,表蓋內側刻着眼睛符號,表針停在凌晨三點。
一疊照片,都是周雨薇在不同場合被偷拍的:超市、咖啡館、公園、家門口。
一份手寫信,字跡與方案上的備注相同:
【導師,當你找到這個盒子時,測試已經結束了。
【你通過了。你找到了所有的監控設備,保護了目標,證明你還有作爲陸明遠的能力。
【現在,是時候進入下一階段了。
【三天後,晚上八點,‘新生心理機構’,以患者身份來訪。
【帶上這封信和懷表作爲憑證。
【不要帶警察,不要告訴林瑤。
【如果你遵守規則,我會告訴你組織的真正目的,以及……你重生的真相。
【如果你違反,戰爭就開始。
【選擇在你。】
信的最後,是一個地址:臨江市中山路177號,新生心理機構。
沈淵盯着那個地址。原來“新生”不僅是一個組織的名字,也是一個實體的心理機構。
而S邀請他去那裏,顯然不是作爲訪客,而是作爲……回歸者。
“沈醫生?”周雨薇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車來了嗎?”
沈淵收起信和懷表,轉頭對她微笑:“馬上。東西收拾好了嗎?”
“就一個背包。”周雨薇背起一個小包,“重要的東西都在這裏了。”
樓下傳來汽車喇叭聲,兩聲長,一聲短——是約定好的暗號。
“我們走。”沈淵說。
兩人下樓,坐進便衣警員的車上。車子駛出小巷,匯入凌晨空曠的街道。
沈淵回頭看周雨薇的家,窗戶的燈光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
但他知道,那間房子裏的眼睛,可能還在看着他們。
只是現在,那些眼睛的主人在等待。
等待他三天後的選擇。
車子駛向安全屋的方向。沈淵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但大腦在飛速運轉。
重生的真相。
這五個字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中回響。
S知道他是重生者?還是只是猜測?
如果他知道,那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重生不是偶然?意味着有其他人也經歷過類似的事?
又或者……所謂的“重生”,本身就是某種計劃的一部分?
沈淵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寒意。如果他以爲的第二次人生,其實從一開始就被設計了……
那他現在所做的一切,他的選擇,他的掙扎,又有什麼意義?
手機震動,林瑤的信息:「周雨薇安全到達了嗎?技術科分析了你發來的監控設備,確認型號與畫室發現的一致。另外,我們在檔案館地下抓到了兩個組織成員,正在審訊。但他們不肯開口,只說‘等導師來’。」
沈淵回復:「安全到達。那兩個人可能是底層成員,不知道核心信息。重點查中山路177號,新生心理機構。」
「已經查了。注冊法人叫陳默,但顯然是假身份。機構成立三年,表面做普通心理諮詢,但資金流水很奇怪,有大額不明來源的進賬。我們正在申請搜查令。」
「先不要打草驚蛇。S約我三天後去那裏見面。」
「你答應了?」
「我別無選擇。但這次,我們可以提前布置。」
「太危險了。那個地方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但這也是機會,接近組織核心的機會。」
林瑤很久沒有回復。就在沈淵以爲她不會回應時,消息來了:
「好。但這次,我們要一起行動。不是秘密同盟,是正式。我會向上級申請特別行動許可,以你爲誘餌,端掉這個組織。」
「你有把握嗎?如果內部真有內鬼……」
「我會處理。給我三天時間準備。這期間,你和周雨薇、蘇晚晴都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露面。」
「明白。」
通訊結束。沈淵看向窗外,城市的天際線開始泛白,黎明將至。
但真正的黑暗,可能才剛剛開始。
新生心理機構。
三天後。
他將走入那扇門,面對自己前世的陰影,面對那個以他爲信仰的組織。
而這一次,他必須徹底結束這一切。
爲了那些無辜的人。
也爲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