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被拉長。
辦公室裏,四雙眼睛都盯着沈淵。李明哲的懷疑,S的緊張,陳明的恐懼,還有沈淵自己急速運轉的大腦。
城西訓練點被突襲——這不在計劃內。林瑤知道不能打草驚蛇,爲什麼會突然行動?除非……
“我不知道這件事。”沈淵保持平靜,“如果我知道,就不會來這裏自投羅網。”
“但時間太巧合了。”李明哲的手指敲擊桌面,“你剛來,我們的據點就被端掉。”
“也許是警方的獨立行動。”沈淵說,“或者,是內線出了問題。”
“內線不可能出賣我們。”李明哲斬釘截鐵,“他跟我們利益捆綁太深,一旦暴露,他自己的職業生涯就完了。”
“也許他被發現了。”沈淵繼續分析,“警方可能監視他很久了,這次行動是爲了測試他的反應。或者,警方內部有其他派系在行動,不受他控制。”
這個解釋似乎讓李明哲稍微平靜了一些。他重新坐下,雙手交握:“陳明,詳細情況。”
“下午一點半,大約十名便衣警察沖進訓練點,控制了在場的所有人。他們帶走了三名核心學員,還有訓練師老吳。其他人被警告後釋放。”陳明擦了擦額頭的汗,“我聯系了內線,但他沒有回復。”
“沒有回復?”李明哲的眼神變得危險,“多久了?”
“兩個小時。按照約定,緊急情況下他應該在半小時內回應。”
S話:“李博士,如果內線真的出問題,我們必須假設警方已經知道更多。博物館的行動……”
“取消。”李明哲果斷地說,“所有近期計劃全部暫停。進入靜默狀態,清除所有敏感資料,成員分散隱蔽。”
“那陸老師……”S看向沈淵。
李明哲也看向沈淵,眼神復雜:“陸老師,我很想相信你。但現在的局勢……我需要你證明你的忠誠。”
“怎麼證明?”
“完成一件作品。”李明哲說,“現在,馬上。用你的方式,證明你仍然是陸明遠。”
這是一個直接的挑戰。沈淵要麼接受,成爲真正的罪犯;要麼拒絕,暴露自己的真實立場。
“目標?”他問。
李明哲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照片,推到沈淵面前:“這個人,孫正平,市檢察院的檢察官。他正在調查一樁與我們有關的舊案。處理他,用你標志性的方式。”
照片上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面容嚴肅,穿着檢察官制服。
“時限?”
“二十四小時。”李明哲說,“如果你做到了,你就是我們的一員。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報警……那麼你和你在乎的所有人,都會付出代價。”
沈淵拿起照片,仔細看了看。“我需要他的詳細資料、作息習慣、安全措施。”
“S會提供給你。”李明哲站起身,“現在,你們去準備。我要處理訓練點的事。”
離開辦公室時,沈淵感覺到S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後背。
三樓走廊裏,S低聲說:“你真的會做嗎,導師?”
“你希望我做嗎?”沈淵反問。
S沉默了幾秒:“我希望你是真的。但如果你不是……”他沒有說完,但威脅的意思很明顯。
他們來到S的工作室。S打開電腦,調出孫正平的資料。
“孫正平,五十二歲,臨江市檢察院高級檢察官。已婚,有一個女兒在國外讀書。住在檢察官家屬院,安保嚴密。每天早上七點出門上班,晚上六點下班,偶爾加班。周末會去市郊的釣魚場。”
“他在調查什麼案子?”
“二十年前的一起失蹤案,涉及我們組織的一個早期成員。”S說,“那個成員後來被‘處理’了,但留下了一些痕跡。孫正平最近在重啓調查。”
沈淵快速瀏覽資料。孫正平的生活規律,但防範意識很強,家裏有報警系統,上下班有司機接送,很難下手。
“你有什麼建議?”他問S。
“他的弱點是他妻子。”S調出另一份資料,“王麗華,四十九歲,小學教師。每天下午四點下班,會去菜市場買菜,然後步行回家。這段路有一段小巷,沒有監控。”
“你想讓我對他妻子下手?”
“控制妻子,他就範。”S說,“這是最有效的方法。而且符合你的風格——不直接暴力,而是心理控。”
這確實像陸明遠的風格。但沈淵絕不會這麼做。
“太明顯了。”他搖頭,“警方會立刻聯想到與案件有關的人。我需要更隱蔽的方法。”
“那你的方案是?”
沈淵思考片刻。他需要拖延時間,同時不能真的傷害任何人。
“他周末去釣魚,對吧?”沈淵說,“釣魚場是個相對孤立的環境,但又有其他人在場,不會引起懷疑。我可以僞裝成釣魚愛好者接近他,制造一場‘意外’。”
“什麼意外?”
“溺水。”沈淵說,“釣魚時失足落水,很合理。而且釣魚場在郊區,救援不及時,死亡率高。”
S的眼睛亮了:“這確實更符合你的風格。優雅,隱蔽,像一場意外。”
“今天是周四,距離周末還有兩天。”沈淵說,“但我只有二十四小時。”
“那就明天。”S說,“明天是周五,孫正平請了年假,計劃去釣魚場。這是內部消息,他以爲沒人知道。”
沈淵心中一動。這可能是陷阱——測試他是否真的會下手。
“我需要釣魚場的詳細地形圖、水深數據、監控位置。”他說。
“已經準備好了。”S遞過一個U盤,“所有資料都在裏面。包括孫正平習慣的釣點,他用的漁具型號,甚至他常聽的音樂——他釣魚時會戴耳機。”
沈淵接過U盤。計劃越來越具體,也越來越危險。
“武器呢?”
“釣魚場提供救生圈,但質量參差不齊。”S意味深長地說,“如果他用的救生圈‘意外’漏氣,而他又不會遊泳……”
“太刻意了。”沈淵說,“我需要更自然的方式。比如,水草纏繞,或者突發心髒病。”
“心髒病?”
“他五十二歲,有高血壓病史。”沈淵指着資料上的健康記錄,“如果在釣魚時突發心梗,溺水就很自然了。而且屍檢時,主要死因是心髒病,溺水是次要因素,不容易引起懷疑。”
S佩服地點頭:“不愧是導師。那麼,怎麼引發心髒病?”
“藥物。”沈淵說,“有一種藥物,少量使用可以誘發心髒病症狀,而且在體內代謝快,很難檢測。我可以混入他的飲用水或食物中。”
“你有這種藥?”
“我是醫生,有處方權。”沈淵說,“但需要時間去準備。”
“二十四小時。”S提醒,“明天下午三點,他會在釣魚場。你需要在那之前準備好一切。”
沈淵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還有二十三小時。
“我需要離開這裏,去準備藥物和裝備。”他說。
S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可以。但我會派人跟着你。不是不信任你,是程序。”
“理解。”沈淵站起身,“那麼,明天見。”
離開機構時,沈淵注意到門口多了兩個陌生面孔,穿着便衣,但站姿明顯受過訓練。他們看到沈淵出來,微微點頭,然後跟在他身後十米左右的距離。
監視開始了。
沈淵沒有直接回家或去診所,而是去了幾家不同的藥店,購買了多種常規藥物——都是治療高血壓、心髒病的普通藥物,單獨購買不會引起懷疑。
然後他去了戶外用品店,買了釣魚裝備:魚竿、魚餌、折疊椅、防曬帽。完全像一個準備去釣魚的新手。
晚上七點,他回到公寓。兩個監視者守在樓下,沒有跟上來,但沈淵知道他們記住了他進入的單元和樓層。
關上門,沈淵第一件事是檢查房間。沒有新的竊聽器或攝像頭,看來組織暫時還不想徹底撕破臉。
他用加密手機聯系林瑤。
“訓練點被突襲是怎麼回事?”他直接問。
林瑤的聲音帶着疲憊和憤怒:“不是我的人。是省廳直接下的命令,繞過了市局。趙建國也是行動開始後才知道的。”
“省廳怎麼會知道那個地點?”
“不知道。但這次行動打亂了所有計劃。‘新生’組織現在肯定進入高度警戒狀態,你的處境很危險。”
“他們已經給我測試任務了。”沈淵簡述了孫正平的事,“我需要你的幫助,在不暴露的情況下‘解決’這個問題。”
林瑤沉默了幾秒:“孫正平檢察官……我知道他。他確實在調查一樁舊案。但我不可能真的讓你傷害他。”
“當然不能。”沈淵說,“所以我需要一場戲。一場看起來像意外,但實際上所有人都安全的戲。”
“具體怎麼做?”
沈淵講述了他的計劃。林瑤聽完,思考片刻:“可以作,但需要孫檢察官的配合。他必須知道內情,否則可能會有意外。”
“你能說服他嗎?”
“我可以試試。但首先,我要確認他不是組織的人。”
“盡快。我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時了。”
掛斷電話後,沈淵開始準備“藥物”。他將幾種常規藥物按特定比例混合,制成看起來像心髒病藥物的膠囊。實際上,這些藥物的組合只會讓人產生短暫的心悸和頭暈,不會造成真正傷害。
然後他準備“救援設備”:一個微型氧氣瓶,僞裝成防曬噴霧;一個心髒除顫器的簡化版,僞裝成充電寶;還有一套潛水用的呼吸管,可以讓人在水下短時間呼吸。
如果一切按計劃,孫正平會“突發心髒病”落水,沈淵會“及時”救他,但實際上孫正平會使用隱藏的呼吸管,在水下等待救援。整個過程看起來驚險,但所有人都安全。
晚上十點,林瑤回電。
“孫檢察官同意了。”她的聲音有些異樣,“但他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要見你。當面談。”
沈淵皺眉:“這太冒險了。如果他真是組織的人,或者被監視……”
“他說他掌握了一些關於‘新生’組織的重要信息,必須當面交給你。”林瑤說,“而且他堅持今晚就見面,在你執行任務前。”
“時間地點?”
“午夜十二點,臨江碼頭廢棄的3號倉庫——就是你和S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他說那裏相對安全,而且……有象征意義。”
沈淵思考着。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真正的轉折點。
“你會去嗎?”林瑤問。
“我必須去。”沈淵說,“如果他想幫我,我需要那些信息。如果是陷阱……我也想知道是誰設的。”
“我會帶人在外圍布控,但不會太近,以免打草驚蛇。你帶好通訊設備,有危險立刻發信號。”
“明白。”
掛斷電話後,沈淵檢查了隨身裝備。除了之前準備的,他還帶了一把小刀和那支電擊鋼筆。
十一點三十分,他悄悄離開公寓。樓下的監視者還在,但似乎在打盹。沈淵從後門離開,繞了幾條小巷,確認沒有被跟蹤後,才打車前往碼頭。
午夜的碼頭比上次更陰森。沒有月光,雲層厚重,只有遠處港口的探照燈偶爾掃過。廢棄倉庫像一頭頭沉睡的巨獸,匍匐在黑暗中。
3號倉庫的門虛掩着,裏面透出微弱的手電光。
沈淵推門進去。
倉庫中央,一個人背對着門站着,打着手電在看牆上的什麼東西。聽到聲音,他轉過身。
確實是孫正平,但比照片上看起來更蒼老、更疲憊。
“沈醫生?”他的聲音沙啞。
“孫檢察官。”沈淵停在距離他五米的地方,“你想告訴我什麼?”
孫正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電照了照周圍。“這裏說話安全嗎?”
“理論上安全。但謹慎起見,我們長話短說。”
孫正平點頭,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這裏是我調查‘新生’組織的所有資料。包括他們早期成員的名單,資金來源,還有……他們在警方內部的保護傘。”
沈淵接過文件夾,快速翻閱。資料很詳細,有些信息連他都不知道。
“你爲什麼相信我?”沈淵問。
“因爲林瑤。”孫正平說,“她父親是我的老戰友。而且,我調查過你,沈醫生。你不是他們的人,你在試圖阻止他們。”
“你知道明天的事嗎?”
“知道。林瑤跟我說了你的計劃。”孫正平的表情變得嚴肅,“我會配合。但我要提醒你,組織比你想象的更危險。他們不止在臨江有活動,全國多個城市都有他們的分支。而且他們的目標不僅僅是制造恐怖,他們在進行某種……社會實驗。”
“什麼實驗?”
孫正平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文件:“看這個。這是我從一個已故成員的遺物中找到的,代號‘新世界計劃’。他們試圖通過一系列精心設計的‘作品’,逐步摧毀公衆對現有社會體系的信任,制造普遍的不安全感和懷疑。當社會秩序鬆動到一定程度時,他們會推出自己的‘解決方案’——一個新的、由他們控制的秩序。”
沈淵閱讀文件,越看越心驚。計劃的最終階段是:通過連續的心理震撼和恐怖事件,讓公衆渴望“強有力”的領導者,然後組織會推出一個傀儡領袖,建立表面民主實際由組織控制的政權。
“這太瘋狂了。”沈淵說,“他們以爲能做到?”
“他們準備了二十年。”孫正平指着文件上的時間線,“從陸明遠時代就開始了。陸明遠不是創始人,他只是一個……先驅。真正的策劃者另有其人。”
“是誰?”
“我不知道。”孫正平搖頭,“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代號‘導師’的人,但不是陸明遠。這個‘導師’隱藏在更深的地方,可能在社會高層,甚至在政府內部。”
沈淵感到一陣寒意。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整個事件比他想象的更龐大、更可怕。
“這些資料你給過其他人嗎?”
“給過省廳的一位老領導,但不久後他就‘意外’去世了。”孫正平的聲音低沉,“所以我決定不再相信任何人,直到林瑤找到我。沈醫生,你必須小心。組織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在接觸。”
話音剛落,倉庫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不止一輛。
沈淵和孫正平同時警覺。孫正平迅速收起文件,沈淵則關掉手電,兩人躲到一堆廢棄木箱後面。
倉庫的門被推開,幾道強光手電照進來。
“沈醫生,孫檢察官,出來吧。”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是S。
他帶着四個人走進倉庫,所有人都拿着槍。
“我們知道你們在這裏。”S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很遺憾,孫檢察官,你的調查到此爲止了。而導師……你讓我們很失望。”
沈淵的大腦飛速運轉。他們是怎麼知道的?監視?竊聽?還是……
孫正平低聲說:“我的車可能被跟蹤了。抱歉,沈醫生,連累你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沈淵觀察周圍環境,“後面有個小門,我掩護,你沖出去。”
“那你呢?”
“我有辦法。”
但S已經帶人走近了。手電光掃過他們藏身的木箱。
“不出來嗎?”S說,“那我們只好用強了。對了,順便告訴你,林瑤警官那邊我們也安排了人。她現在可能自身難保了。”
沈淵的心一沉。如果林瑤也出事,整個計劃就完了。
他必須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