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淵回到診所時已是晚上九點。
他沒有開燈,徑直走進辦公室,反鎖了門。窗外城市的霓虹燈透過百葉窗,在牆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靠在門板上,深呼吸,試圖讓過快的心跳平復下來。
SY。
那兩個字刺繡在腦海中反復浮現,像燒紅的鐵烙印在神經上。
不是巧合。絕不可能是巧合。
凶手認識他。不是認識心理醫生沈淵,而是認識前世的那個他——那個癡迷於設計“完美犯罪”、最終在實施第七個計劃前被捕的連環手未遂者。
但前世他被捕時,所有的計劃草圖、筆記、設計細節都被警方查獲並銷毀了。理論上,除了他自己和少數辦案警察,沒有人知道那些細節。
除非……警察中有人泄露了資料?
或者,還有另一種更可怕的可能性:有人在他被捕前就看到了那些計劃,並記了下來。在他死後(或者說,在重生後),這個人開始實施那些計劃。
沈淵走到辦公桌後,打開最底層的抽屜。裏面有一個上鎖的金屬盒。他輸入密碼——前世的被捕期——盒蓋彈開。
裏面沒有危險物品,只有幾樣簡單的紀念品:一枚磨損的硬幣、一張泛黃的舊照片、一支已經涸的鋼筆。以及,壓在盒子最底部的一張折疊的紙。
沈淵展開那張紙。
那是他重生後第一年憑記憶畫下的草圖——前世七個未完成的“作品”設計概要。每個設計都有代號、地點、手法、標記。
第七個設計的代號是“靜流”,地點正是濱江公園河灘,手法是扼後系紅絲帶拋屍,標記就是那個眼睛符號。
而紅絲帶內側繡上受害者姓名首字母,是他在第三稿修訂時加入的細節。一個純粹的、滿足自己儀式感的個人化設計,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但現在,凶手不僅還原了基本設計,還還原了這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細節。
除了他本人,還有誰能做到?
沈淵將草圖放回盒子,重新鎖好抽屜。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凶手還知道多少,還需要確認這究竟是沖着他來的,還是只是一個瘋狂的模仿犯。
他打開電腦,登錄診所的患者管理系統。過去三年的診療記錄都在這裏。他快速瀏覽名單,試圖找出任何可疑的訪客——詢問過犯罪心理學、對連環手表現出異常興趣、或者單純讓他感覺不對勁的人。
屏幕上的名字一個個滑過:焦慮的上班族、抑鬱的學生、婚姻危機的夫妻、創傷後應激障礙的退伍軍人……
然後,他的鼠標停在一個名字上。
【患者編號:PT-2023-089】
【姓名:陳默】
【年齡:29歲】
【就診時間:2023年10月15、10月22、10月29(三次)】
【主訴:反復出現暴力幻想,擔心自己失控】
【備注:患者談話時眼神閃爍,對細節描述含糊,第三次諮詢後未再預約。】
沈淵點開詳細記錄。他的診療筆記寫得專業而克制,但字裏行間仍能看出這個“陳默”的異常:
“患者描述幻想內容時,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當被問及幻想對象是否有具體特征時,患者沉默良久,回答‘完整的人’。追問何謂‘完整’,患者說‘沒有裂縫的,美麗的,像藝術品’。”
藝術品。這個詞今天下午剛剛出現過。
沈淵繼續往下翻。第三次諮詢的記錄:
“患者今天顯得焦躁,多次看向時鍾。談及控制沖動的方法時,患者突然問:‘如果有人已經替你設計好了完美的方罪,你會去實施嗎?’我追問此話何意,患者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諮詢結束後,患者在門口停留片刻,說:‘沈醫生,您相信重生嗎?’然後轉身離開。”
沈淵的後背滲出冷汗。
他快速搜索陳默的聯系方式。登記的手機號已停機,地址是城西一片待拆遷的老舊小區,很可能也是假的。
但診所的監控應該拍到了他。
沈淵調出2023年10月29下午的監控錄像。畫面中,一個穿着灰色連帽衫、戴着口罩的男人走進診所前台,低頭登記。他全程沒有露出完整的臉,但身高、體型大概能判斷。
諮詢室的監控角度更好一些。沈淵看到陳默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大部分時間低着頭,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但在諮詢進行到四十分鍾左右時,陳默突然抬起頭,直視攝像頭——或者說,直視攝像頭方向後的沈淵。
那一瞬間,沈淵按下了暫停鍵。
陳默的眼睛在屏幕中顯得異常明亮,瞳孔深處有種說不出的狂熱。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形成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淵將畫面放大,仔細觀察陳默的右手。他的手腕上似乎戴着什麼,但袖子遮住了一半。沈淵調整對比度,隱約看到那是一編織手繩,顏色很深,可能是黑色或深紅色。
紅絲帶?不,太粗了。但材質也許相似。
沈淵繼續播放錄像。諮詢結束時,陳默站起身,走到門口,突然回頭說了一句話。監控沒有錄音,但從口型判斷,確實是:“沈醫生,您相信重生嗎?”
然後他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沈淵關掉錄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陳默。一個化名,一個僞裝,一個可能知道他不該知道的事情的人。會是凶手嗎?或者,至少是凶手的關聯者?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林瑤。
“沈醫生,抱歉這麼晚打擾。”林瑤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語速很快,“屍檢初步報告出來了,有些新發現。另外,那個符號查到了初步線索。”
“什麼線索?”
“市檔案館的管理員說,類似的眼睛符號出現在一批二十年前的老案卷裏。具體細節還不清楚,檔案需要明天上班後才能調閱。您明天上午有時間嗎?我想請您一起去看看。”
沈淵看向電腦屏幕上陳默的診療記錄。“明天上午我有預約。下午可以嗎?”
“下午兩點,市檔案館門口見。”林瑤停頓了一下,“還有,技術科在絲帶上提取到了微量纖維,不屬於死者衣物,可能是凶手的。另外,SY那兩個字母的繡法很特殊,是手工刺繡,針法相當精致。凶手可能擅長針線活,或者……有紡織、服裝相關的背景。”
“明白了。”沈淵說,“明天見。”
掛斷電話後,沈淵重新打開陳默的記錄頁面,在空白處輸入新的備注:
【需重點調查:1.紡織/服裝從業者;2.能接觸二十年前老案卷的人員;3.對‘重生’概念有異常興趣者。】
然後他切換到歷界面。明天的預約患者中,有一個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上午10:00,周雨薇,女,31歲,新媒體編輯。主訴:近期頻繁做噩夢,夢中有紅色絲帶和眼睛符號。】
沈淵盯着屏幕,感覺到命運齒輪開始咬合的咔噠聲。
周雨薇的預約是三天前通過診所網站提交的。如果她是凶手安排的呢?如果這是另一個“你好”呢?
但他必須見她。這是目前最直接的線索。
沈淵關掉電腦,走到窗邊。夜色中的臨江市燈火璀璨,表面平靜如常。但他知道,在這平靜之下,某種黑暗的東西已經開始蠕動。
而他和那個東西之間,只隔着一層薄薄的、名爲“重生”的僞裝。
明天,那層僞裝可能會被撕開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