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點二十分,臨江市西區安全屋。
這是一套普通的兩居室公寓,位於老舊小區內,窗簾緊閉,門外走廊有便衣值守。客廳裏,林瑤和沈淵坐在沙發上,中間的茶幾上攤開着手繪的地圖、照片和筆記。
“所以‘新生’機構實際上是一個培養連環手的訓練營。”林瑤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透着壓抑的憤怒,“而他們的創始人是你二十年前的患者,現在想讓你成爲他們的領袖。”
“基本上是這樣。”沈淵點頭,“李明哲,代號K,四十多歲,心理學博士。他建立了一個完整的體系:篩選有暴力傾向或心理創傷的人,通過訓練和洗腦將他們變成‘犯罪藝術家’,然後指導他們實施所謂的‘作品’。”
林瑤用紅筆在地圖上的中山路177號畫了個圈。“十二名核心成員,三十多名外圍人員。而且他們可能在警方內部有眼線——你懷疑是趙建國副支隊長?”
“李明哲親口承認與趙建國有‘五年關系’。”沈淵說,“而且你的搜查令被壓下來,行動被提前知曉,這些都指向內部泄密。”
林瑤的表情變得嚴峻。“如果是趙隊……他是我的直屬上司,能接觸所有案件細節。但如果他是內鬼,爲什麼還允許我繼續調查?”
“也許他想利用你。”沈淵分析,“你可能在他計劃中扮演某個角色。或者,他想通過你監控我的動向。”
“那我們現在的行動,他可能也知道。”
“很有可能。”沈淵說,“但我們必須冒險。三天後,如果我不答應加入,李明哲威脅要清除我的記憶,並對蘇晚晴和周雨薇下手。如果我們提前行動,他們可能狗急跳牆,提前執行所有未完成的‘作品’。”
林瑤站起身,在狹小的客廳裏踱步。“我們需要確鑿的證據。你今晚看到的那些,雖然是線索,但不足以作爲法庭證據。我們需要進入他們的核心服務器,拿到成員名單、訓練記錄、犯罪計劃,最好是直接的犯罪證據。”
“檔案室有那些資料。”沈淵回憶,“但需要李明哲的虹膜驗證才能訪問最核心的部分。而且整個系統物理隔絕,無法遠程入侵。”
“那就需要有人進去拿到數據。”林瑤停下腳步,看着沈淵,“你願意嗎?”
沈淵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如果他被發現,必死無疑。但如果他不做,會有更多人受害。
“我願意。但需要詳細計劃。”
“我會安排技術小組在外圍支援。”林瑤重新坐下,“但我們首先要解決內部泄密問題。如果趙建國真是內鬼,我們的任何行動他都會知道。”
“也許我們可以將計就計。”沈淵思考着,“給他假情報,讓他把組織的注意力引向錯誤的方向。”
“具體怎麼做?”
沈淵指着地圖:“李明哲提到,他們已經完成了七件‘基礎作品’,正在計劃下一階段的十二件‘裏程碑作品’。如果我們假裝找到了他們下一個目標的線索,讓警方大規模部署在那個地點,組織可能會認爲他們的計劃泄露,從而調整行動。這時候,他們的注意力會被轉移,內部可能會出現混亂。”
林瑤眼睛一亮:“調虎離山。然後你趁機潛入檔案室。”
“但需要非常精確的時機。”沈淵說,“而且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解釋我們是如何‘偶然’發現他們的計劃的,以免引起懷疑。”
兩人討論到凌晨兩點,制定了一個初步方案:
第一階段(24小時內): 林瑤向上級提交一份“可靠”,稱獲得情報顯示“新生”組織的下一個目標在臨江市博物館,計劃在三天後的藝術展開幕式上制造大規模傷亡事件。請求調動大量警力提前布控。
第二階段(48小時內): 沈淵以“考慮加入”爲名回到機構,觀察組織的反應。如果他們認爲計劃泄露,一定會緊急開會調整,這時檔案室的安保可能會相對鬆懈。
第三階段(72小時倒計時結束前): 沈淵利用臨時通行證進入檔案室,嚐試獲取數據。林瑤帶領突擊小隊在外圍待命,一旦沈淵發出信號或遇到危險,立即強攻。
“但這需要你的上級批準。”沈淵說,“如果趙建國反對呢?”
“我會饒過他。”林瑤下定決心,“直接向局長匯報。局長退休前是我父親的戰友,我信任他。而且這種級別的反恐行動,趙建國一個人壓不下來。”
“風險很大。”
“我知道。”林瑤看着沈淵,“你也是。一旦進入機構,你就是孤身一人。如果被發現,我們可能來不及救你。”
“我明白。”沈淵平靜地說,“但這是我造成的後果,我必須解決它。”
林瑤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那麼,愉快。”
沈淵握住她的手。這一次,兩人的手都很有力。
脆弱的同盟變成了堅定的。
“在行動前,我需要去看看蘇晚晴和周雨薇。”沈淵說,“確保她們在安全的地方。”
“蘇晚晴還在醫院,我安排了可靠的警員守着。周雨薇在這個安全屋的隔壁單元。”林瑤看了眼時間,“現在太晚了,明天早上吧。”
兩人各自休息。沈淵躺在客房的床上,卻無法入睡。他的腦海裏反復回放着今晚在機構看到的一切:那些被訓練的人,那些所謂的“作品”,李明哲狂熱的表情,S復雜的眼神……
還有那個加密文件夾——“陸明遠原始手稿”。
如果那些手稿真的存在,裏面會有什麼?他前世的完整計劃?還是其他他不知道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S最後那條信息:“我知道你在演戲。”
這是試探,還是真的看穿了他的僞裝?
沈淵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拉開窗簾一角。街道空蕩,路燈昏黃。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在夜色中沉默。
他想起前世最後的子。被捕前,他確實銷毀了所有手稿和筆記,只留下那枚硬幣作爲紀念。但如果李明哲在之後找到了殘存的資料……
或者,還有另一種可能:那些手稿本不是他寫的,而是李明哲自己僞造的,用來構建組織的“神聖經典”。
但S說需要李明哲的虹膜驗證才能打開,說明那些資料確實存在且被高度重視。
沈淵需要看到那些手稿。不僅是爲了證據,也是爲了了解自己前世的真相——也許有些記憶,他遺忘了,或者從未擁有過。
凌晨四點,他終於有了一絲睡意。但剛躺下,手機震動。
加密信息,來自S:
【睡不着嗎,導師?
【我也睡不着。我在看我們以前的通信記錄。
【2001年10月7,你寫信給我:‘真正的自由不是沒有約束,而是選擇自己的枷鎖。’
【那時我不懂。現在懂了。
【我的枷鎖是你,導師。而你,你的枷鎖是什麼?】
沈淵盯着屏幕。2001年10月7……確實是陸明遠與S通信的時期。但這句話,他不記得寫過。
難道他真的遺忘了部分記憶?
或者,這些通信記錄是僞造的?
他回復:「時間太久,我不記得了。」
幾秒後,回復來了:「那麼你需要重新記起來。檔案室裏有完整記錄。來吧,導師。找回你自己。」
沈淵關掉手機。
這個遊戲越來越深了。
而他,必須保持清醒,不能迷失。
第二天早上八點,沈淵在隔壁單元見到了周雨薇。
她看起來比前幾天更憔悴,眼下的黑眼圈明顯,但精神狀態稍微穩定了一些。安全屋布置得很簡單,但有基本的生活設施,窗台上甚至擺了幾盆綠植。
“沈醫生。”周雨薇給他倒了杯水,“謝謝你昨晚……救了蘇晚晴。林警官告訴我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沈淵接過水杯,“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還做噩夢嗎?”
周雨薇在對面坐下,雙手捧着茶杯:“好一些了。可能是因爲離開了原來的環境,也可能是知道那些監控設備都被拆除了……但有時候還是會突然害怕,覺得有人在看我。”
“創傷後應激反應,需要時間。”沈淵說,“等這一切結束後,我建議你接受正式的心理治療。”
“這一切……什麼時候能結束?”周雨薇抬頭,眼神裏是深深的疲憊。
“很快。”沈淵承諾,“我們會抓住他們。”
“那個S……他爲什麼要選我?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我只是個普通的編輯,寫寫文章,看看書,最大的煩惱就是趕稿和失眠……爲什麼是我?”
這是所有受害者都會問的問題。沈淵沒有簡單的答案。
“有時候,邪惡選擇目標不是因爲受害者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爲受害者身上有某種他們想要破壞或占有的東西。”他盡量解釋,“你的敏感,你的創造力,你通過文字表達情感的能力……在正常人眼中是優點,但在扭曲的人眼中,可能是他們想要玷污的‘完美’。”
周雨薇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沈醫生,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說。”
“你爲什麼會卷入這些事?你只是個心理醫生,爲什麼會和這些……怪物打交道?”
沈淵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他選擇部分真相。
“我研究犯罪心理學,所以警方找我協助。但更深層的原因是……”他停頓了一下,“我認識他們中的一些人,在很久以前。某種意義上,我是他們變成這樣的原因之一。”
“所以你是在贖罪?”
“可以這麼說。”沈淵點頭,“所以我會保護你,保護蘇晚晴,保護所有可能成爲目標的人。這是我的責任。”
周雨薇看着他,眼神復雜。最終,她輕輕說:“謝謝你,沈醫生。請小心。”
離開周雨薇的安全屋後,沈淵去了醫院。蘇晚晴已經可以下床活動,但還需要留院觀察。她的病房外有兩名警員值守,病房內還有一個女警陪同。
“沈醫生。”蘇晚晴見到他,露出虛弱的笑容,“林警官說你還會來看我。”
“感覺怎麼樣?”沈淵在床邊的椅子坐下。
“身體好多了,但心裏還是……”她搖搖頭,“我昨晚又夢到那個畫室,夢到那個人站在窗外看着我。我醒來時全身都是冷汗。”
“這是正常的創傷反應。”沈淵說,“我給你開一些幫助睡眠和穩定情緒的藥,但最重要的還是心理上的恢復。等出院後,我建議你暫時離開臨江一段時間,換個環境。”
“我的畫怎麼辦?校慶展覽……”
“活着比畫畫重要。”沈淵認真地說,“而且,等你真正恢復後,你還能畫。但如果現在強迫自己,可能會造成永久的心理創傷。”
蘇晚晴沉默,然後點頭:“我聽你的。”
離開病房時,沈淵在走廊遇到了林瑤。她看起來一夜沒睡,眼中有血絲,但神情堅定。
“局長批準了行動。”她壓低聲音,“但要求絕對保密,除了局長、我、你和技術小組負責人,沒有第五個人知道完整計劃。連趙建國也只是被告知‘有可靠’,不知道具體內容。”
“他有什麼反應?”
“很配合,甚至主動提出調配更多警力。”林瑤皺眉,“這反而讓我更懷疑。按照他的性格,如果真是內鬼,應該會想辦法阻撓或打探細節。”
“也許他想將計就計,利用這次行動。”沈淵說,“或者,他本不是內鬼,我們懷疑錯了人。”
“還有另一種可能:內鬼不止一個。”林瑤說,“趙建國可能只是其中之一,或者他背後還有人。”
這確實有可能。組織在警方內部經營了五年,不可能只有一個人。
“技術小組準備好了嗎?”沈淵問。
“已經就位。”林瑤看了看表,“按照計劃,一小時後我會向全局發布命令,調配警力前往博物館布控。同時,我會‘無意中’讓趙建國知道,情報來源是你的‘線人’提供的。”
“這樣他們會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
“是的。所以你要小心,今天回機構時,他們可能會試探你。”
“我準備好了。”
兩人分開。沈淵回到車上,但沒有立刻前往機構,而是先去了一家電子器材店,購買了一些小物件:一個僞裝成紐扣的微型攝像頭,一個超薄信號發射器,還有一個微型EMP(電磁脈沖)發生器——可以短時間癱瘓電子設備,但範圍很小。
然後他去了圖書館,查閱了臨江市博物館的建築圖紙和藝術展的布展方案。如果他真的要假裝“偶然”發現了組織的計劃,必須有足夠的知識儲備應對詢問。
下午兩點,沈淵再次來到中山路177號。
這次,前台接待員的態度明顯不同。她看着沈淵的眼神裏多了一絲審視,但笑容依舊專業。
“沈先生,李博士在等您。請直接上三樓。”
三樓,李明哲的辦公室。除了李明哲,S也在。
“沈醫生,請坐。”李明哲示意,“考慮得怎麼樣?”
“我需要更多信息。”沈淵說,“關於組織接下來的計劃,關於我在其中的角色,關於……風險。”
“謹慎是好事。”李明哲點頭,“那麼,你想知道什麼?”
“首先,如果我加入,我需要做什麼具體工作?”
“你會成爲首席顧問。”李明哲說,“審核所有成員的設計方案,指導他們完善細節,確保作品的‘藝術性’和‘安全性’。同時,你會參與新成員的評估和訓練。”
“安全性的意思是?”
“確保作品不會暴露組織。”S話,“比如清理現場,誤導警方,處理可能留下的證據。”
沈淵看向S:“就像你在濱江公園案做的那樣?”
S的表情僵了一下:“那件作品有些……倉促。但總體上成功誤導了警方的調查方向。”
“實際上,警方已經接近真相了。”沈淵故意說,“我聽說他們獲得了新的,正在調查一個與藝術相關的場所。”
李明哲和S交換了一個眼神。
“什麼?”李明哲問。
“具體不清楚。”沈淵攤手,“但我在警方的朋友說,他們正在大規模調配警力,目標可能是博物館之類的場所。據說跟某個藝術展有關。”
這是關鍵的時刻。如果組織真的計劃在博物館行動,那麼沈淵的“情報”會引起強烈反應;如果不是,他們可能會懷疑沈淵在試探。
李明哲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有趣。我們的下一個目標確實是博物館藝術展。但計劃是高度機密的,只有核心成員知道。警方是怎麼得到的?”
“也許有泄密。”沈淵平靜地說,“或者,他們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不可能這麼巧合。”S站起來,“李博士,我需要立刻召集會議,評估風險。”
李明哲抬手示意他坐下。“冷靜,S。就算警方知道目標地點,他們也不知道具體時間和方法。而且……”他看向沈淵,“也許這是沈醫生給我們的見面禮呢?”
沈淵心中一震,但臉上保持平靜:“什麼意思?”
“你假裝提供情報,實際上是想看看我們的反應。”李明哲的眼神變得銳利,“你想確認組織是否真的計劃在博物館行動,同時測試我們的安全程度。”
房間裏的空氣凝固了。
沈淵的大腦飛速運轉。承認,還是否認?
“是。”他最終選擇承認,“如果我要求領導這個組織,我必須知道它的運作是否安全。一個連目標地點都能泄露的組織,不值得我加入。”
這個回答很冒險,但符合“陸明遠”的性格——多疑、控制欲強、追求完美。
李明哲盯着沈淵看了很久,然後大笑:“好!這才是陸明遠!多疑,謹慎,永遠在測試!”
他站起來,走到沈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通過測試了,沈醫生。不,陸老師。歡迎加入‘新生’。”
S的表情很復雜,有不甘,有嫉妒,但也有一絲釋然。
“那麼,博物館的行動?”沈淵問。
“照常進行。”李明哲說,“但時間和方法會調整。既然警方已經知道,我們就給他們看一場好戲——讓他們以爲自己阻止了悲劇,實際上,真正的作品會在另一個地方綻放。”
“聲東擊西。”沈淵說。
“正是。”李明哲的眼睛發亮,“這就是藝術的層次,陸老師。表面的作品和深層的作品,表面的目標和真正的目標。警方以爲他們要保護的是博物館的參觀者,實際上,我們要創作的是……警方的絕望。”
他回到辦公桌,打開一個加密文件:“看看這個,我們的B計劃。”
屏幕上顯示一份新的設計方案,標題是《作品八號:絕望的守護者》。
沈淵快速瀏覽,感到一陣寒意。
計劃的精髓是:在博物館藝術展開幕式當天,組織會安排一個“明顯”的襲擊者,攜帶假炸彈進入博物館,吸引所有警力。當警方全力應對這個“威脅”時,真正的襲擊會在三個街區外的一所小學發生。而真正的主角,是警方自己——當他們意識到自己保護錯了目標,真正的悲劇發生時,那種無能爲力的絕望,就是作品要表達的核心。
“這太……”沈淵找不到合適的詞。
“太棒了,對吧?”S興奮地說,“李博士的設計!表面的暴力只是工具,深層的心理沖擊才是藝術!”
“如果警方不上當呢?”沈淵問。
“他們會上的。”李明哲自信地說,“因爲我們有內線,會確保他們得到‘確切情報’,將全部力量集中在博物館。而小學那邊……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什麼時候執行?”
“三天後,藝術展開幕式,下午三點。”李明哲看着沈淵,“陸老師,你願意指導這次行動嗎?這是你回歸後的第一個作品。”
沈淵知道他必須答應。只有深入參與,才能拿到更多證據,同時想辦法破壞計劃。
“我需要完整的方案和所有參與者的信息。”他說,“還有,我要見見那個內線。”
李明哲的笑容淡了一些:“內線的身份是最高機密,只有我知道。這是爲了保護他。”
“如果我要指導行動,我需要知道所有環節。”沈淵堅持,“否則我無法評估風險,也無法提供指導。”
李明哲和S交換了一個眼神。
“好吧。”李明哲最終妥協,“但你必須保密。內線是……”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陳明匆匆進來,臉色蒼白。
“李博士,出事了。”他壓低聲音,“警方剛剛突襲了我們在城西的一個訓練點,抓走了三個外圍成員。”
房間裏的空氣瞬間緊繃。
“怎麼回事?”李明哲猛地站起來,“那個地點是絕對保密的!”
“不知道。警方像是直接沖着那裏去的,沒有搜查令,但行動非常迅速。”陳明說,“被抓的人裏有一個知道核心成員的代號。”
李明哲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看向沈淵,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懷疑。
“陸老師,這件事……你知道嗎?”
沈淵知道,危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