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沈淵提前十分鍾打開診所的門。
昨晚他幾乎沒睡,反復推演各種可能性。周雨薇可能是凶手拋出的誘餌,也可能是無意中卷入的普通人,甚至可能是下一個受害者。他需要謹慎,但不能露怯。
九點五十五分,前台內線電話響起:“沈醫生,周小姐到了。”
“請她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女人走進來。周雨薇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穿着米色風衣和深色長褲,長發披肩,妝容精致但掩飾不住眼下的黑眼圈。她手裏緊握着一個咖啡杯,指節泛白。
“周小姐,請坐。”沈淵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椅,“我是沈淵。”
“沈醫生好。”周雨薇坐下,將咖啡杯放在茶幾上,雙手交握放在腿上,姿態拘謹。
標準的焦慮表現。沈淵觀察着她的微表情:眼神回避,嘴唇微抿,呼吸頻率稍快。不像是僞裝。
“您在預約表上提到做噩夢,可以具體說說嗎?”沈淵翻開筆記本,拿起鋼筆。
周雨薇深吸了一口氣:“大概從三周前開始。幾乎每晚都做類似的夢……夢裏我在一條河邊走,天快黑了,霧氣很重。然後我看到水邊有什麼東西,走過去看,是一具……”她停頓了一下,聲音發顫,“一具屍體,面朝下趴在水裏。我想跑,但動不了。然後屍體慢慢轉過來……手腕上系着一條紅色的絲帶,特別紅,像血一樣。”
沈淵的筆尖在紙上停住:“絲帶?”
“嗯,系成蝴蝶結。然後……然後屍體的眼睛突然睜開了,沒有眼白,全是黑色的,瞳孔的位置有一個發光的點。”周雨薇的呼吸急促起來,“我就嚇醒了。連續三天都做這個夢。第四天開始,夢變了。”
“變成什麼樣?”
“還是河邊,但屍體不見了。我看到岸邊的石頭上,畫着一個……眼睛的圖案。用紅色的顏料畫的。”周雨薇從包裏掏出手機,點開相冊,“我醒來後憑記憶畫了下來,就是這個。”
她把手機遞給沈淵。屏幕上是一張用繪圖軟件畫出的簡筆畫:一個橢圓形的輪廓,中間一個實心圓點。
和檔案裏的眼睛符號一致,和紙條上的符號也一致。
沈淵將手機還給她:“周小姐,在開始做這些夢之前,您的生活中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嗎?比如,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看過什麼電影或書籍?”
周雨薇努力回想:“三周前……我去參加了一個線下讀書會,主題是懸疑小說。之後和朋友去濱江公園散步,就是那天開始做噩夢的。”
濱江公園。命案現場。
“在公園裏,有遇到什麼異常情況嗎?”
“沒有,就是普通的散步。哦,對了……”周雨薇忽然想起什麼,“我在河邊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旁邊有個男人也在坐着。他戴着口罩,一直在看手機。我起身離開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
“怎麼奇怪?”
“說不上來,就是讓人不舒服。好像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件東西。”周雨薇打了個寒顫,“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
“記得他長什麼樣嗎?大概年齡?衣着?”
“三十歲左右吧,穿着灰色連帽衫,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看不清臉。身高……比我高半個頭,我162,他大概175左右。”周雨薇的描述和陳默吻合。
沈淵在筆記本上記錄:“您來諮詢,是希望解決噩夢問題?”
“嗯,我最近睡眠太差了,白天工作都沒精神。”周雨薇猶豫了一下,“沈醫生,這些夢……會不會是什麼預兆?我聽說,有的人會夢到還沒發生的事情……”
“心理學上,夢境通常是潛意識的表達,也可能是間信息的重組。”沈淵選擇了一個保守的解釋,“您參加懸疑小說讀書會,又在公園看到可能讓您不安的人,這些元素可能在夢中被重新組合,形成了您看到的場景。”
“可是那個眼睛符號……”周雨薇不安地說,“我從來沒在現實中見過那種符號,爲什麼會夢到?”
這是個好問題。沈淵也無法回答。除非周雨薇在某個未被察覺的場合見過這個符號,或者……有某種更深的心理聯結。
“周小姐,接下來的問題可能有些私人,但爲了更好地了解情況,我需要詢問。”沈淵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您是否有過創傷經歷?特別是與死亡、水域、或者……束縛相關的?”
周雨薇的臉色白了白:“爲什麼問這個?”
“因爲夢境中的元素往往與深層的恐懼有關。紅絲帶可能象征着束縛或約定,水可能象征着情感或潛意識,眼睛可能象征着被注視的恐懼。了解這些恐懼的來源,有助於我們解讀夢境。”
沉默在諮詢室裏蔓延。窗外的城市噪音被隔音玻璃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音。
“我……”周雨薇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姐姐,十年前去世了。溺水。”
沈淵等待她說下去。
“是在一個湖裏。她那時大學剛畢業,和男朋友去郊遊。”周雨薇的眼淚無聲滑落,“他們吵架了,姐姐一個人跑到湖邊,然後……失足落水。找到的時候,已經過了三天。”
“您當時多大?”
“二十一歲,正在讀大三。”周雨薇擦了擦眼淚,“這件事對我影響很大。我不太敢靠近深水,也一直很內疚……如果那天我給她打電話,如果我能察覺到她情緒不好……”
典型的幸存者內疚。沈淵在筆記本上記錄。創傷事件與水域相關,這可以解釋夢境中的河灘場景。但紅絲帶和眼睛符號,仍然無法解釋。
“周小姐,您姐姐去世時,身上有什麼特別的物品嗎?比如飾品?”
周雨薇搖頭:“沒有,就是普通的衣服。爲什麼問這個?”
“只是確認一下。”沈淵說,“關於那個戴口罩的男人,如果您再見到他,能認出來嗎?”
“應該可以。他的眼睛我記得很清楚,瞳孔顏色很淺,幾乎是琥珀色的。”
琥珀色瞳孔。這是一個重要特征。
諮詢進行到五十分鍾時,沈淵給出了一些緩解焦慮和改善睡眠的建議,並約定了下周的復診時間。周雨薇離開時,精神狀態似乎放鬆了一些。
沈淵送她到門口,看着她走進電梯,然後回到辦公室。
他打開電腦,調出昨天的監控錄像,找到陳默的畫面。放大眼部,但因爲像素和光線問題,瞳孔顏色看不清楚。
琥珀色瞳孔。陳默會是琥珀色瞳孔嗎?
如果周雨薇的描述準確,那麼她在公園遇到的男人,很可能就是陳默。而陳默在公園的出現,可能不是偶然——他可能在那裏挑選目標,或者觀察現場。
沈淵拿起手機,想給林瑤打電話,告訴她周雨薇提供的信息。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停住了。
如果警方介入調查周雨薇,可能會打草驚蛇。而且,周雨薇現在可能是凶手關注的對象,過度保護反而可能讓她陷入危險。
他放下手機,決定暫時保密,但加強對周雨薇的安全關注。
就在他整理筆記時,前台電話又響了:“沈醫生,有位先生沒有預約,但說一定要見您。他說……他姓陳。”
沈淵的心跳漏了一拍:“讓他稍等,我這就出來。”
他走出辦公室,來到接待區。沙發上坐着一個男人,背對着他,穿着深色夾克,頭發花白。
男人轉過身,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看起來六十多歲,但眼神依然銳利,左邊臉頰有一道明顯的疤痕。
“沈醫生?”男人站起身,伸出手,“我是陳國華。林瑤警官應該跟您提過我。”
沈淵握了握他的手:“陳老先生,您好。林警官確實說過今天要去拜訪您,您怎麼……”
“我自己過來了。”陳國華的聲音低沉沙啞,“有些事,我覺得還是當面說比較好。關於那些眼睛符號,我可能知道得比檔案裏記錄的更多。”
沈淵看了一眼前台,接待員識趣地離開了。
“請到我辦公室談。”
兩人走進辦公室,關上門。陳國華沒有坐下,而是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的街道。
“昨天下午,你們去檔案館的時候,有人在對面樓頂用望遠鏡觀察你們。”陳國華開口就是一句重磅信息。
沈淵愣住了:“您怎麼知道?”
“因爲我當時也在監視檔案館。”陳國華轉過身,眼神復雜,“林瑤聯系我之後,我就覺得不對勁。那些舊案子……不應該被翻出來。至少不應該現在被翻出來。”
“爲什麼?”
陳國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張黑白老照片,邊緣已經磨損,上面是三個穿着老式警服的年輕人,勾肩搭背地笑着。
“中間這個是我,左邊是王建國,右邊是劉志強。”陳國華指着照片,“我們三個當年負責調查眼睛符號系列案件。1998年到2001年,四年時間,四起案子,一個都沒破。上面壓力很大,最後以‘不同案件,符號巧合’結案,但實際上……”
他停頓了很久,似乎在積攢說下去的勇氣。
“實際上,我們知道凶手是同一個人。或者說,同一個組織的成員。我們甚至鎖定了一個嫌疑人。”
沈淵屏住呼吸:“誰?”
“一個心理醫生。”陳國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叫陸明遠。”
陸明遠。這個名字像一顆擊中沈淵的口。
那是他前世的化名之一。在他正式成爲“沈淵”之前,在他還在摸索自己的“藝術”時,曾用過這個身份作爲僞裝。
“陸明遠……”沈淵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後來呢?”
“消失了。”陳國華說,“2001年底,就在我們準備申請逮捕令的時候,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房子退了,工作辭了,所有身份記錄都停用了。我們找了半年,沒有任何線索。最後只能列爲失蹤人口處理。”
“他的檔案還在嗎?”
“大部分都被銷毀了。他工作的那家心理診所後來也倒閉了。”陳國華走到沈淵面前,直視他的眼睛,“沈醫生,我之所以來找你,是因爲林瑤告訴我,現在的案子手法和二十年前很像。而陸明遠……他當年的患者記錄裏,有一個特殊病例。”
“什麼病例?”
“一個年輕男人,有嚴重的反社會人格傾向,迷戀‘完美的犯罪藝術’。陸明遠非但沒有治療他,反而在引導他、鼓勵他。”陳國華的眼神變得冰冷,“那個患者的代號,在檔案裏只有一個字母——”
“S。”
辦公室裏的空氣凝固了。
沈淵感覺到冷汗順着背脊流下。S。可以是沈,也可以是SY的S。
“那個患者後來怎麼樣了?”他問。
“不知道。陸明遠失蹤後,那個患者也消失了。”陳國華說,“但我有種感覺,他沒有消失。他只是換了個身份,繼續活着。也許……他現在又開始活動了。”
陳國華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養老院中午要查房。沈醫生,如果你遇到任何可疑的人,特別是對眼睛符號表現出異常興趣的人,一定要小心。那個組織……可能還在。”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充了一句:“還有,小心你身邊的人。當年我們調查組裏,可能有人泄露了信息給陸明遠。這也是我們一直破不了案的原因之一。”
陳國華離開後,沈淵獨自站在辦公室中央,消化着剛剛的信息。
陸明遠。他前世的僞裝身份之一,竟然在二十年前就牽扯進眼睛符號案件。而那個代號“S”的患者……
會是陳默嗎?還是另有其人?
又或者,“S”本就是他自己——前世的他自己?
但時間線依然對不上。前世他是在十年前才開始構思那些計劃,而陸明遠在二十年前就存在了。
除非……有兩個“陸明遠”?或者,有人盜用了這個身份?
沈淵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梳理時間線:
【1998-2001年:眼睛符號案件發生,嫌疑人陸明遠(心理醫生),其患者代號S。】
【2001年底:陸明遠失蹤,S失蹤。】
【2014年:前世的我開始構思七個“作品”計劃,設計中使用眼睛符號(獨立創作?還是受影響?)。】
【2017年:前世的我被捕,計劃被銷毀。】
【同年:重生,成爲心理醫生沈淵。】
【2023年10月:患者陳默出現,詢問“重生”。】
【2023年11月:濱江公園命案,還原第七個“作品”設計。】
中間缺失了關鍵的環節:是誰在二十年後重啓了這些案件?陳默?S?還是某個繼承了陸明遠理念的新人?
手機震動,是林瑤發來的信息:「陳老先生說去找你了?我聯系養老院說他出去了。你們談得怎麼樣?」
沈淵回復:「他提供了一些二十年前的舊信息,很有用。見面詳談。」
他正準備放下手機,又一條信息彈出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你和陳國華見面了。他說了什麼?關於陸明遠?還是關於S?】
沈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對方知道他和陳國華見面,說明還在監視他。
他回復:「你是誰?」
幾秒後,回復來了:
【我是你遺忘的一部分。明天晚上八點,臨江碼頭舊倉庫區,3號倉。一個人來。帶上前世的那枚硬幣。】
沈淵盯着這條信息,血液似乎在瞬間冷卻。
前世的那枚硬幣。那是他前世被捕時身上唯一攜帶的私人物品,一枚1988年的紀念幣。重生後,他把它鎖在辦公室的金屬盒裏,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
知道這枚硬幣存在的,只有他自己。
除非……發信息的人,真的是他“遺忘的一部分”。
沈淵走到窗邊,看着下方的城市。車流如織,行人如蟻,世界在正常運轉。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凶手不僅知道他前世的計劃細節,還知道他前世的私人物品。
這場遊戲,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模仿或挑釁。
而是一場跨越時間的、針對他靈魂的圍獵。
而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走進獵場,直面那個知道他所有秘密的“另一個自己”。
沈淵回復:「我會去。」
然後他打開金屬盒,取出那枚磨損的硬幣,握在手心。
冰涼的金屬觸感,像是一段被封印的記憶,正在緩緩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