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差一刻,藏經閣的青瓦飛檐在夕陽下拖着長長的影子。
林默提前兩刻鍾就等在西側的小徑旁,這裏種着一片墨竹,竹葉沙沙作響,正好掩蓋腳步聲。他換了身深灰色的雜役服——這是從靈草園雜物間“借”的,比外門弟子服更不起眼。
手心在冒汗。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混合着期待與不安的緊張。就像即將揭開一個巨大的傷疤,明知會看見膿血,卻必須看。
竹葉晃動,蘇晚晴的身影從另一條小徑閃出。她也換了裝束,穿着丹房最低級學徒的素色衣裙,頭發用木簪簡單綰起,手裏提着個竹籃。
“值守的是張師兄和趙師妹。”她語速很快,顯然是反復演練過,“張師兄嗜酒,我準備了一壺‘秋露白’,就說感謝他上次幫我找藥典。趙師妹最近在學煉丹控火術,我有一份自己整理的‘火候心得’。”
她從籃子裏取出兩樣東西——一個青瓷酒壺,一卷手抄本。
“他們會離開崗位多久?”林默問。
“最多半刻鍾。藏經閣有留影法陣,長時間離崗會被記錄。”蘇晚晴深吸一口氣,“你進去後直接去西側第三排,書架最下層,用青布包着。手札不厚,大約三十頁,但中間被撕掉了至少十頁。重點看最後五頁,那裏面有關於‘星墜’的描述。”
“如果被發現...”
“就說是我讓你來幫忙找《百草圖譜》的,但走錯了區域。”蘇晚晴的眼神很堅定,“記住,絕對不能承認你在看禁書。也絕對不能把手札帶出來——青布上有追蹤符文,一旦離開藏經閣範圍,執事堂立刻會知道。”
林默點頭。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走向藏經閣正門。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斜照在門楣的牌匾上,“藏經閣”三個鎏金大字反射着暗紅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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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兄果然在打盹。
這位築基初期的執事弟子靠在太師椅裏,一本《雲天風物志》攤在腿上,頭一點一點。聽到腳步聲,他勉強睜開眼。
“蘇師妹?”他揉了揉眼睛,“這個時辰來借書?”
“不是借書,是來感謝張師兄的。”蘇晚晴甜甜一笑,遞上青瓷酒壺,“上次多虧師兄幫我找到那本《古丹方殘卷》,師尊誇我功課有進步。這是家裏寄來的‘秋露白’,我不喝酒,想着師兄喜歡...”
張師兄的眼睛亮了。他接過酒壺,拔開塞子聞了聞,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好酒!至少有五十年份!蘇師妹太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
“還有一事想請教趙師妹。”蘇晚晴轉向旁邊正在整理玉簡的女弟子,“聽說趙師妹在練習‘三轉凝火術’,我剛好有些心得...”
趙師妹放下手中的玉簡,眼睛也亮了:“真的?蘇師姐願意指點?”
“談不上指點,互相交流。”蘇晚晴遞上手抄本,“這是我記錄的一些火候把控細節,我們出去說?這裏怕打擾張師兄品酒...”
“好好好,你們去,去。”張師兄已經倒了杯酒,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我在這兒看着。”
蘇晚晴沖林默使了個極輕微的眼色,然後拉着趙師妹走向門外回廊。
時機到了。
林默快步走向藏書區,腳步放輕,但不敢太慢。半刻鍾,三百次呼吸,一秒都不能浪費。
藏經閣內部比想象中更大。數十排高大的書架直抵屋頂,上面堆滿了玉簡、帛書、紙質典籍。空氣裏有陳年紙張的黴味和防蟲藥草的苦香,混合着一種淡淡的、類似古碑洞的陳舊氣息。
西側第三排。
林默數到第三排書架,蹲下身。最下層堆着許多沒有標籤的舊書,灰塵很厚,顯然很久沒人整理。他的手在書堆邊緣摸索,很快觸到一塊粗糲的青布。
包裹很隨意,像是匆忙塞進去的。林默解開布結,露出裏面一本深褐色封皮的手札——不是正規裝訂,而是用麻繩穿起的散頁,封面沒有任何字跡。
他翻開第一頁。
字跡工整,用的是三百年前流行的楷體:
“餘,青雲宗第七代弟子,道號‘靜心’,錄此手札,非爲傳道,實爲警世。”
“今之修士,皆以靈爲天賜,以修煉爲常道。然吾觀宗門秘錄,查上古殘卷,漸覺此事大謬。”
林默快速翻閱。前面十幾頁都是作者查閱各種典籍的摘錄和質疑,很多內容和蘇晚晴抄錄的相似,但更詳細:
· 關於“無靈時代”的描述:那時人類壽命不過百歲,但“情感豐沛,記憶連貫,族群和睦,無修煉之爭”
· 關於“星墜事件”的零星記載:天降流光,持續三夜,落地成晶,初觸者或死或瘋,三月後方可接近
· 關於第一代修士的怪異記載:“初代祖師三月築基,一年金丹,然性情大變,屠盡親族,自言‘聽見星空召喚’”
翻到第十五頁時,出現了大片的空白。
不是沒寫,是被撕掉了——殘留的紙邊參差不齊,像被人粗暴地扯去。林默數了數,至少少了十二頁。
他心跳加速,翻到剩下的部分。
被撕頁之後的內容,字跡開始變得潦草,墨跡深淺不一,像是不同時間斷斷續續寫下的:
“今又見李師弟...他已不認識我。金丹大成,賀者如雲,然其眼中空無一物...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修行前是樵夫之子,只重復‘大道無情’...”
“問孫長老,答曰:‘此乃斬斷塵緣,道心澄明’。然我觀之,非澄明,乃空洞...”
“藏經閣深處有禁室,昨趁守備鬆懈潛入...見鐵匣,內藏一卷,字跡癲狂,言:‘靈食我,丹藥飼我,境界困我,飛升我’...驚駭欲逃,遇巡邏,匆忙間只撕下數頁...”
看到這裏,林默猛然意識到——被撕掉的那十二頁,很可能就是作者從禁室上撕下的部分!
他繼續往下翻,手在顫抖。
“宗門開始調查...昨夜有執法弟子來詢問,是否見過‘異常典籍’...我言不知...然他們眼神如刀...”
“今將手札藏於此...若後來者見之,切記:靈是種,修煉是長,丹藥是肥,境界是花,飛升是果...而摘果者,非我輩...”
“最後一事...‘星墜’非天災,乃人禍...不,非人禍,是...(此處墨跡污損)”
污損的部分像被水浸過,字跡模糊不清。林默湊近仔細辨認,只能勉強看出幾個殘缺的字:
“...外...來...種...播...種...”
外來種?播種?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他腦中成形:星墜的光點,是某種“外來種”的播種行爲?靈就是種子?
他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的字跡極度潦草,幾乎難以辨認,像是用盡最後力氣寫下的:
“他們來了...我知道太多...勿尋我...若你讀到此處,速逃...勿信丹藥...勿求境界...記住你是...(字跡中斷)”
最後半句話沒寫完,紙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墨跡拖痕,像是作者突然被拖走,筆從手中脫落。
手札到此結束。
林默合上書頁,感覺全身冰冷。
這不是理論推測,不是上古傳言,這是一個三百年前的修士用生命記錄的真相。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然後...消失了。
“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
厲喝從身後傳來。
林默渾身一僵,緩緩轉身。一個他沒見過的執法弟子站在兩排書架外,手按劍柄,眼神凌厲。不是周岩,是個生面孔,腰間玉牌顯示是“執法堂巡查組”。
完了。
時間還沒到半刻鍾,蘇晚晴應該還沒回來。這個巡查弟子恐怕是臨時增加的崗哨,蘇晚晴不知道他的存在。
“弟子...弟子來借《百草圖譜》。”林默強迫自己鎮定,站起身,同時用身體擋住身後的手札,“走錯了區域,正要離開。”
“《百草圖譜》在東區第二排。”巡查弟子走近,目光掃過林默的雜役服,“你是雜役處的?誰讓你來藏經閣的?出示通行玉牌。”
林默沒有通行玉牌。雜役弟子本來就不能進藏經閣,他是混進來的。
“是...是蘇晚晴師姐讓我來的,她說...”
“蘇晚晴?”巡查弟子眯起眼,“丹房的那個學徒?她有什麼資格讓你進藏經閣?”
他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林默的大腦飛速運轉。硬闖不可能,對方至少煉氣六層。解釋?沒有合理解釋。求饒?更可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陳師兄?您怎麼在這兒?”
蘇晚晴的聲音從書架另一側傳來。她快步走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張師兄說您今天輪休,沒來值守呀?”
被稱爲陳師兄的巡查弟子愣了一下:“臨時調班。蘇師妹,這人你認識?”
“認識認識,靈草園的林默師弟。”蘇晚晴走到林默身邊,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讓他來幫我找《百草圖譜》的拓本,結果這傻小子走錯了區。給您添麻煩了。”
她的語氣輕鬆自然,仿佛真是件小事。
陳師兄的疑色稍減,但手仍沒離開劍柄:“藏經閣有規定,雜役弟子不得入內。蘇師妹,你這可是違規。”
“是是是,我的錯。”蘇晚晴連連點頭,從袖中又摸出個小瓷瓶,“這不是急着要圖譜嘛,明天丹房考核要用。這點‘清心散’是我自己煉的,陳師兄執勤辛苦,提提神。”
陳師兄接過瓷瓶,打開聞了聞,臉色終於緩和:“下不爲例。趕緊拿了書出去,酉時三刻閉閣,還有一刻鍾。”
“是是是,馬上就走。”
蘇晚晴拉着林默往東區走,背對陳師兄時,她的手指在林默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是提醒,也是後怕。
兩人裝模作樣地在東區第二排找了本《百草圖譜》,登記,離開。
走出藏經閣大門時,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天邊只剩一抹暗紫色的殘光。
張師兄還在品酒,已經微醺。趙師妹看到他們出來,揮手道別。
直到走出藏經閣百丈外,拐進一條無人的小徑,兩人才同時鬆了口氣。
“好險。”蘇晚晴靠在牆上,臉色發白,“陳銳是執法堂巡查組的精銳,煉氣七層,專門負責調查‘異常事件’。他今天出現在藏經閣,絕對不是偶然。”
“他在查什麼?”林默問。
“不知道,但肯定和禁地異常有關。”蘇晚晴深吸幾口氣,平復心跳,“你看到手札了?最後幾頁寫了什麼?”
林默把關鍵內容快速復述了一遍。
聽到“靈是種,修煉是長,丹藥是肥,境界是花,飛升是果”時,蘇晚晴捂住了嘴。聽到作者最後被帶走,她的手在顫抖。
“三百年前...”她喃喃道,“三百年前就有人知道了,然後被處理了...”
“他提到藏經閣深處有禁室,裏面有,他撕了幾頁夾在手札裏,但那些頁被撕掉了。”林默說,“撕掉手札的人,可能是作者自己,也可能是...處理他的人。”
“禁室...”蘇晚晴眼睛忽然睜大,“我想起來了!藏經閣地下確實有密室,入口在首層西北角的‘鎮閣石碑’後面。但那裏有築基長老輪流值守,從來不允許弟子靠近。”
她看向林默,眼神復雜:“你打算怎麼辦?現在我們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
林默沒有立即回答。
他抬頭看天。夜幕已經降臨,星辰初現。那些閃爍的光點,三萬年前是否也曾這樣閃爍?當“星墜”發生時,那些光點是否也曾像雨一樣落下?
“我要進禁室。”他說。
蘇晚晴倒吸一口冷氣:“你瘋了!那裏有築基長老值守!而且就算你進去了,裏面有什麼機關、什麼陣法,你本不知道!”
“我知道很危險。”林默的聲音很平靜,“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手札作者用命換來的情報,就在禁室裏。如果我們不拿到,他的死就毫無意義,而我們,也會像他一樣,在知道一部分真相後,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
“可是...”
“而且,”林默打斷她,“你不是想知道健康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嗎?禁室裏的,很可能記載着‘星墜’之前的真實歷史。那是我們唯一能看到的、沒有被修改過的記錄。”
蘇晚晴沉默了。
晚風吹過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音。遠處修煉場的燈火點點亮起,像一只只眼睛,監視着這個沉睡的世界。
“什麼時候?”她最終問。
“外門大比期間。”林默已經想好了,“大比當天,所有長老、大部分執事弟子都會在演武場。藏經閣的守衛會降到最低,那時是唯一的機會。”
“那天我也要在丹房待命,大比期間傷亡難免,丹房必須全員值守。”蘇晚晴咬着嘴唇,“我幫不了你。”
“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林默說,“給我畫一張藏經閣內部結構圖,標明禁室入口和可能的守衛點。剩下的,我自己來。”
蘇晚晴看着他,這個被所有人視爲廢柴的師兄,此刻的眼神卻像淬火的鐵。
“你會死的。”她輕聲說。
“也許。”林默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蘇晚晴從未見過的、近乎殘酷的清醒,“但至少,我是清醒着死,而不是在丹藥和美夢裏爛掉。”
他從懷裏掏出記錄冊,翻到最新一頁,就着最後的天光寫下:
“第四天:確認病源”
“‘星墜事件’爲外來物種播種行爲。靈即種子,修煉即生長過程,丹藥爲促進生長的肥料,境界爲開花,飛升爲結果。結果之,即被收割之時。”
“‘收割者’身份未知,但確信存在於星空某處,等待果實成熟。”
“治療方向:1.阻止生長(停止修煉);2.去除種子(消除靈);3.對抗收割者(需更多情報)。”
“下一步:潛入藏經閣禁室,獲取原件。”
寫完後,他合上冊子。
夜幕完全降臨,星辰滿天。那些星星裏,是否有一雙眼睛,正俯瞰着這個世界,計算着收割的期?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要爲一場不可能勝利的戰爭做準備。
而第一戰,就在三天後的外門大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