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門大比前的第七天,青雲宗進入了某種集體性的亢奮狀態。

修煉場上徹夜燈火通明,丹房的訂單增加了三倍,甚至連藏經閣都擠滿了臨時抱佛腳的弟子。空氣中彌漫着丹藥的甜膩氣味和靈氣的躁動波動,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

林默卻選擇在這個時候“病”了。

他躺在簡陋的床鋪上,對同屋的王猛說:“可能是前幾吐血的舊傷復發,需要靜養幾。”

王猛正對着銅鏡整理道袍,聞言頭也不回:“那正好,你那份靈草園的工作我先替你請假了。劉執事那兒我熟,就說你修煉過度傷了經脈——反正這理由你用了也不是一次兩次。”

“多謝。”

“別謝我。”王猛轉過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蔑,“我只是不想被傳染。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看着就晦氣。”

他推門離開,道袍帶起的風裏都帶着“凝神散”的味道——那是外門弟子在大比前最常服用的丹藥,據說能提升專注力,但林默知道,那只是另一種形式的“餌”。

確認屋裏沒人後,林默從床鋪下抽出那本空白冊子,翻到第二頁。

炭筆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擦,發出沙沙聲響。

“第三天:系統性觀察”

“觀察地點:修煉場、丹房外圍、講經堂回廊”

“方法:僞裝成傷病員,記錄所見修士的異常行爲模式”

寫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

這不是一時沖動的決定。自從古碑洞和煉丹房後,林默花了兩個晚上思考該怎麼做。直接揭露真相?沒人會信,更可能被當成瘋子關起來。繼續假裝無知?那和等死沒有區別。

最後他決定:先收集證據。

如果修仙真的是病,那一定有病征。如果丹藥真的是餌,那一定有服用後的反應。他要找到這些規律,理解這個“病”的運作機制。

只有理解了,才可能找到解藥。

---

辰時,林默拖着“病體”來到修煉場邊緣的樹蔭下,找了個石凳坐下。

這個位置很巧妙——既能看清整個修煉場,又足夠偏僻不引人注意。他靠着樹,閉着眼,像是休息,實則通過眼縫觀察。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趙師兄。

煉氣五層的趙師兄,三天前還在隔壁石台正常修煉,今天卻變得異常。他盤坐的姿勢很標準,呼吸節奏也符合《青雲基礎心法》,但每隔一刻鍾,他的右肩就會不受控制地抽搐一次。

輕微,迅速,像被針扎了似的。

趙師兄自己似乎沒有察覺,依然專注吐納。但林默注意到,每次抽搐後,他周身的靈氣波動就會紊亂一瞬,需要重新調整。

“記錄:煉氣五層弟子,右肩不自主抽搐,間隔固定一刻鍾。疑似靈氣運行至肩井時出現阻滯或異常。”

接着是更遠處的陳師姐。

她正在練習一套劍訣,身姿翩躚,劍光流轉。但在第三次重復某個轉身動作時,她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不是停頓,而是一種空洞的、茫然的神情,持續了大約三息時間,然後恢復如常,繼續練劍。

她自己似乎毫無察覺。

“記錄:煉氣四層弟子,練劍過程中出現短暫意識空白,持續時間三息,恢復後無記憶。疑似‘斷片’現象。”

一上午,林默記錄了十七例異常:

· 李師弟打坐時反復舔嘴唇,嘴唇已經裂出血

· 張師兄每隔半盞茶時間就要摸一下自己的後頸

· 兩個平時關系尚可的弟子,因爲丹藥分配的小爭執差點動手

· 一位女弟子在背誦心法口訣時,突然哭了起來,卻說不出原因

最讓林默心驚的是午時發生的一幕。

一個煉氣三層的年輕弟子,在嚐試突破到第四層時失敗了。這本是常事,但那弟子的反應卻極不正常——他先是呆坐了一炷香時間,然後開始用頭撞擊青石台,邊撞邊喃喃:“不夠...還要更多...給我...”

周圍的弟子只是遠遠看着,無人上前。

直到執法弟子趕來,給他喂了一枚淡青色的丹藥,那弟子才慢慢平靜下來,眼神恢復清明,卻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

“這是‘靜心丹’,”旁邊的弟子小聲議論,“聽說突破失敗的都得吃這個,不然容易走火入魔。”

林默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在冊子上寫道:

“最嚴重病征:境界突破失敗後出現自殘行爲及認知紊亂。治療方式:服用‘靜心丹’(疑似強效抑制劑或鎮定劑)。疑問:如果這是‘走火入魔’,爲什麼每個失敗者都會出現相似症狀?如果是丹藥的副作用,爲什麼宗門要繼續推廣?”

午後的陽光毒辣,林默卻感到寒意。

這些異常,單獨看都可以解釋——修煉太累、壓力太大、心魔作祟。但放在一起,就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模式:所有異常都與修煉行爲、靈氣運轉、丹藥服用直接相關。

而且,沒有人談論這些。

就像大家都默認了,修煉就會這樣,這是“求道”必須付出的代價。

---

未時三刻,林默換了觀察點。

他來到講經堂外的回廊,這裏是大比前長老們集中答疑的地方。弟子們排成長隊,一個個進入講經堂,向當值長老請教修煉難題。

林默靠在一柱子後,偷聽出來的弟子的交談。

“孫長老說我的靈氣運行太快,需要服用‘緩行散’...”

“李長老讓我暫停修煉三天,先服用‘固本丹’...”

“王長老說我的問題很常見,是‘心魔初現’,給了我一瓶‘清心露’...”

全是丹藥。

每個問題,無論是什麼,解決方式都是某種丹藥。

林默正記錄着,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不需要丹藥,我想知道爲什麼每次運轉‘周天訣’時,膻中會刺痛。”

是蘇晚晴。

她排在隊伍末尾,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負責維持秩序的執事弟子皺起眉:“蘇師妹,長老們很忙,沒時間解答這種基礎問題。如果你有不適,丹房有‘通竅丹’,去領一枚就是。”

“我試過了,沒用。”蘇晚晴說,“而且我查過《經絡注解》,膻中是氣海之門,正常運轉周天訣時不應該有刺痛。我想知道是不是功法本身...”

“夠了。”執事弟子打斷她,“功法是祖師爺傳下的,豈容你質疑?下一個!”

蘇晚晴被“請”出了隊伍。

她站在回廊外,咬着嘴唇,眼裏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困惑。

林默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蘇師妹。”

蘇晚晴抬頭,看到是他,勉強笑了笑:“林師兄,你的身體好了?”

“老毛病,時好時壞。”林默壓低聲音,“你剛才問的問題...我也遇到過類似情況。”

蘇晚晴的眼睛亮了:“真的?膻中刺痛?”

“不只是膻中。”林默謹慎地選擇措辭,“我修煉時,全身都痛。但最近我發現,不同位的痛感不一樣——有些是灼燒,有些是,有些像有蟲子在爬。”

“我在丹房的記錄裏看到過類似描述!”蘇晚晴急切地說,“但不是‘症狀記錄’,而是‘藥效試驗記錄’。比如‘通竅丹’的試驗裏,有弟子反饋服用後‘命門有溫熱感,持續三刻鍾’,這被記錄爲‘藥效發揮正常的標志’。”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林師兄,如果這種感覺本來就是異常,而丹藥只是把它掩蓋或轉化成了另一種感覺呢?如果...如果修煉本身就會產生這些不適,而丹藥不是治療,只是讓我們習慣、接受,甚至依賴這種感覺呢?”

林默感到後背發涼。

蘇晚晴的推測,和他從古碑上得到的真相,正在逐漸重合。

“你有證據嗎?”他問。

“只有一些零散的記錄,不成體系。”蘇晚晴苦笑,“而且我不敢公開調查。上次提醒孫長老丹藥效果減弱的事後,我現在連丹房的藥材出入記錄都接觸不到了。”

她看着林默,眼神復雜:“林師兄,你爲什麼對這些感興趣?你不是...不修煉了嗎?”

這個問題很危險。

林默沉默了幾息,說:“因爲痛。我想知道爲什麼會痛,有沒有辦法不痛。”

這個答案是真實的,只是省略了最關鍵的部分。

蘇晚晴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她點點頭:“我明白。其實...我最近在藏經閣的角落裏,發現了一本很舊的手札,不是正式典籍,像是某個前輩的私人筆記。裏面提到了一些...很奇怪的說法。”

“什麼說法?”

“提到‘無靈時代’。”蘇晚晴的聲音壓得極低,“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沒有靈,也不修煉。他們用另一種方式生活,另一種方式理解世界。”

林默的心髒狂跳起來:“那本手札在哪?”

“我抄錄了幾頁,原本放回去了。我不敢帶出來,怕被人發現。”蘇晚晴從袖中摸出一張折疊的紙,“這是我抄的其中一頁,你看。”

紙上是用娟秀小楷抄寫的幾段文字:

“...祖父言,古時人無靈,亦不修靈氣。彼時天地清明,人壽雖短,然神智不迷,七情俱全...”

“...後‘星墜’,天地變,靈生。初代修士稱此爲‘天道恩賜’,然祖父疑之:‘若爲恩賜,何以初代修士多癲狂早逝?’...”

“...今人皆以修煉爲常,以無靈爲殘缺。然我觀宗門記載,修士境界越高,性情越淡,記憶越散,此真爲‘得道’耶?或爲...失道?”

手札的末尾,抄錄者用顫抖的字跡寫了一句自己的批注:

“昨夜夢回,忽憶兒時祖母所言:‘孩子,記住,你是人,不是爐鼎。’今思之,寒意徹骨。”

林默讀完,紙張在手中微微發抖。

“爐鼎”這個詞,在修仙界有特定含義——指的是那些被采補的修士,他們的修爲、精氣、甚至生命力,都被他人當作修煉資源榨取。

但如果,所有人都是“爐鼎”呢?

如果整個修仙文明,都是某個存在培育的、用於“收割”的作物呢?

“這本書的作者是誰?”他問。

“手札沒有署名,但從紙張和墨跡判斷,至少是三百年前的東西。”蘇晚晴說,“而且...我懷疑作者已經死了,或者被‘處理’了。因爲手札中間被撕掉了好幾頁,最後幾頁的字跡很慌亂,像是匆忙藏起來的。”

她收回紙張,小心折好:“林師兄,這些話我只敢跟你說。其他人要麼不會信,要麼...我不敢讓他們知道我在懷疑。”

林默看着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師妹,忽然意識到:在這個所有人都沉醉於修仙美夢的世界裏,清醒的人是多麼孤獨,多麼危險。

“手札還在藏經閣?”他問。

“在,但我不知道還能留多久。最近藏經閣在整理舊籍,據說要清理一批‘無關緊要’的雜書。”蘇晚晴說,“你想看?”

“我必須看。”

“那好,明酉時,藏經閣閉閣前一刻,西側第三排書架最下層,用青布包着的那本。”蘇晚晴快速說道,“我會負責引開值守弟子,你有半刻鍾時間。記住,絕對不能帶走原本,看多少算多少。”

“你爲什麼幫我?”

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

“因爲我也想知道真相。”她說,“如果修仙真的是‘病’,那我想知道,健康是什麼樣的。如果丹藥真的是‘餌’,那我想知道,自由是什麼樣的。”

她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又回頭:“林師兄,小心些。最近執法堂查得很嚴,聽說禁地那邊又出問題了。”

---

回到住處時已是黃昏。

同屋的三人還沒回來,他們都在爲外門大比做最後沖刺。林默坐在床鋪上,翻開記錄冊,卻遲遲沒有落筆。

今天收集的信息太多了,太亂了,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這個世界病了,病得很深。

而治病的第一步,是承認自己有病。

林默在冊子上寫下今天的總結:

“初步結論:修煉行爲引發生理及心理異常,丹藥用於掩蓋/抑制異常而非治療本。異常具有普遍性、規律性,但被系統性忽視或合理化。”

“新線索:1.三百年前手札記載‘無靈時代’;2.‘爐鼎’隱喻需深入解讀;3.境界越高,性情越淡,記憶越散——這是否爲‘病情惡化’的表現?”

“下一步:1.查閱手札原件;2.尋找更多不被記載的歷史;3.調查‘星墜’事件(疑似病源事件)。”

寫到這裏,他停下筆。

窗外傳來悠長的鍾聲,那是晚課開始的信號。修煉場上,弟子們開始集體誦經,聲音匯成洪流,在暮色中回蕩: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

這些他從小聽到大的經文,此刻聽起來,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如果“道”本身就是病呢?

如果“聖人”本身就是病重的患者呢?

如果這浩浩蕩蕩的修仙文明,只是一場持續萬年的集體癔症呢?

林默吹熄油燈,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古碑洞裏看到的破碎畫面:光點從天而降,融入大地,滲入水源...

“星墜”。

明天,他要找到那本手札。

他要看看,在靈出現之前,人類曾經是什麼樣子。

他要知道,健康的世界,曾經是什麼樣的。

夜色漸深。

遠處的修煉場上,一個弟子在突破時發出痛苦的嘶吼,很快又被丹藥和同門的安撫聲掩蓋。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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