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北橡樹街靜得像座墳墓。
V趴在街對面一棟廢棄商鋪的二樓窗台後,透過破碎的玻璃窗觀察目標建築。那是一棟十二層的舊公寓樓,牆皮大面積剝落,露出下面鏽蝕的鋼筋。樓頂掛着歪斜的霓虹招牌,四個字裏壞了三個:【暫|住酒|店】。
他的左眼啓動了掃描模式。
淡藍色的數據流在視野邊緣浮現:【目標建築·熱源信號23個】。其中八個集中在三層,分布在不同房間——人質。另外十五個信號在移動,分布在建築各處——守衛。
還有四個靜止的、高熱量源。
自動炮台。
兩個在樓頂,兩個在一樓入口處。掃描識別出型號:【“哨兵”Ⅲ型·輕型防御平台·配備7.62mm轉輪機槍】。
“看見了嗎?”傑克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帶着輕微的電流聲。
“看見了。”V壓低聲音,“炮台是問題。”
“所以我們不走正門。”傑克說,“聽着,計劃調整了。‘扳手’發現地下室通風管道能直通一層儲藏室。我們分兩組:我帶‘煙鬼’和‘鐵砧’從下面進,處理一樓的守衛和炮台控制台。你帶‘靈雀’和‘扳手’從二樓防火梯進,處理二樓和三樓。”
V看向公寓樓側面。確實有條鏽蝕的金屬防火梯,在二樓窗戶上方斷裂,只剩下半截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防火梯斷了。”V說。
“‘扳手’帶了抓鉤。”傑克頓了頓,“V,你是第一次跟我們出正式任務。聽好:別逞強,別猶豫,按計劃來。清空樓層,解除守衛武裝,帶人撤離。四點二十五分前必須撤到三街區的接應點。清楚嗎?”
“清楚。”
“好。四點整行動。祝好運。”
通訊切斷。
V轉頭看向身旁的兩人。
“靈雀”是個瘦高的年輕女人,臉上塗着黑色的戰術迷彩,正安靜地檢查着她的狙擊——一把改裝過的“貓又”,槍管比標準型短,適合近距離作戰。她察覺到V的目光,只是點了點頭,沒說話。
“扳手”蹲在牆角,正在調試一個巴掌大的設備。他是個技術專家,戴着厚厚的眼鏡,手指靈活地在設備表面滑動。“信號屏蔽器,”他頭也不抬地說,“老型號,但夠用。啓動後能擾樓內短距離通訊和炮台的敵我識別信號,大約十分鍾。”
“十分鍾不夠。”V說。
“所以我們得快。”“扳手”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而且這只是備用計劃。理想情況下,傑克他們會在我們突入前切斷炮台電源。”
V沒說話。他看向窗外。
夜之城從來不下雨,但空氣永遠溼。遠處工業區的巨型冷卻塔噴出白色蒸汽,在高空遇冷凝結,形成一團團蒼白的霧,被霓虹染成病態的顏色。街道上,幾個流浪漢蜷縮在紙箱裏,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死了。
這就是夜之城。
光鮮的摩天樓,和樓腳下腐爛的陰影。
“還有三分鍾。”“靈雀”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很輕,但清晰。
V深吸一口氣,壓下口的疼痛和喉嚨裏的緊張感。遊戲裏他指揮過無數次突襲,但那時他能暫停,能讀檔,能試錯。現在他只有一次機會。
“檢查裝備。”V說。
三人快速檢查武器和裝備。V的“統一”沖鋒槍已經上膛,兩個備用彈匣在前的彈掛裏。腰間的匕首,腿袋裏的EMP手雷。還有那把“正宗”,作爲最後的備用。
“扳手”背着一個工具包,裏面是各種破解設備和電子工具。“靈雀”除了狙擊槍,還在大腿外側綁了一把“金剛”微型沖鋒槍。
“時間到。”V說。
三人悄無聲息地下樓,穿過空蕩的商鋪一樓,從後門溜進小巷。巷子很窄,兩側是高聳的牆壁,頭頂是被管道和電線切割的天空。
他們貼着牆移動,腳步輕得像貓。
到達公寓樓側後方時,V抬頭看向那條斷裂的防火梯。距離地面大約四米,最下面一橫杆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扳手’。”V低聲說。
“扳手”從工具包裏掏出抓鉤發射器——一個改裝過的射釘槍,前端連着高強度尼龍繩。他瞄準,扣動扳機。
輕微的“噗”聲。
抓鉤飛上去,準確地鉤住了防火梯最堅固的承重結構。
V拉了拉繩子,確認牢固。
“我先上。”他說。
他把沖鋒槍甩到背後,雙手抓住繩子,腳蹬牆壁,開始攀爬。口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着牙,繼續向上。
四米的高度不算什麼。在遊戲裏,他能從更高的地方跳下來只受輕傷。但現實不一樣——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議,每一次發力都讓縫合線繃緊。
他爬到防火梯斷裂處,伸手抓住鏽蝕的金屬橫杆。防火梯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但撐住了他的重量。
V翻上去,蹲在防火梯殘骸上,向下招手。
“靈雀”第二個上來,動作比V更輕盈。“扳手”最後,他背着工具包,爬得有些吃力,但總算上來了。
三人蹲在防火梯上,距離二樓窗戶不到一米。
窗戶緊閉,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裏面。V從腿袋裏掏出小型吸盤和玻璃刀——這是維克多給的裝備之一。他將吸盤固定在玻璃上,用玻璃刀快速而精準地劃了一個圓。
然後輕輕一拉。
一塊圓形的玻璃被取下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V把玻璃小心地放在一邊,探頭進去看。
裏面是個空房間,大約十平米,堆滿了廢棄的家具和建築垃圾。沒有燈,但走廊的光從門縫下透進來。
沒有守衛。
V翻進窗戶,“靈雀”和“扳手”緊隨其後。
三人落地,無聲。
V示意“扳手”去門邊監聽,自己和“靈雀”檢查房間。房間很髒,地板積着厚厚的灰,牆上有黴斑。角落裏有個破舊的沙發,彈簧都露出來了。
沒有危險。
V走到門邊,和“扳手”交換眼神。
“扳手”把一個小型監聽設備貼在門縫下,耳機塞進耳朵。幾秒鍾後,他伸出三手指。
走廊裏三個人。
V點頭,從腰帶上取下EMP手雷。這不是傷性武器,但能在短時間內癱瘓電子設備——包括守衛的通訊器和義體。
他握住門把手,輕輕轉動。
門沒鎖。
開了一條縫。
走廊的光更亮了。V看見三個NCPD警員靠在牆邊抽煙,穿着標準的藍色制服,腰間別着“守護者”。其中一個人手臂是義體,金屬骨架在燈光下反光。
三個人都在放鬆,完全沒有警戒。
V回頭看向“靈雀”。她已經架起了“貓又”,槍口對準走廊,但沒開槍。她在等信號。
V深吸一口氣。
然後猛地推開門,甩出EMP手雷。
手雷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地,彈跳,然後——
爆開。
沒有火光,沒有巨響。只有一道肉眼可見的電磁脈沖波以手雷爲中心擴散開來,瞬間掃過整個走廊。
三個警員的義眼同時閃爍,通訊耳機冒出火花。那個有義體手臂的警員慘叫一聲,手臂失控地抽搐。
V沖了出去。
他第一個沖到最近的警員面前,槍托狠狠砸在對方下巴上。警員悶哼一聲倒地。“靈雀”的狙擊響了,裝了消音器的槍聲很沉悶,擊中第二個警員的肩膀——不是致命傷,但足夠讓他失去戰鬥力。
第三個警員——那個義體手臂失控的——試圖拔槍。V沒給他機會,一腳踢在他手腕上,脫手,然後一記肘擊砸在太陽。
三秒。
三個守衛全部失去意識。
V蹲下來,快速檢查他們的傷勢。都沒死,但短時間內醒不來。他從他們身上搜出鑰匙卡、備用彈匣,還有一張折疊的紙——值班表。
“二樓兩個房間,各關六個人。”“扳手”已經查看了值班表,低聲說,“三樓五個房間,關十一個人。守衛分布……二樓還有兩個,在三號房間門口。三樓有四個,分散在走廊。”
“炮台控制台在一樓?”“靈雀”問。
“應該在值班室。”“扳手”點頭,“等傑克的消息。”
V站起來:“先清二樓。”
三人沿着走廊移動。老舊的光燈管在天花板上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地面是開裂的水磨石,牆上有孩子的塗鴉,已經褪色了。
走廊兩側是房間門,大部分門都敞開着,裏面空蕩蕩的。只有盡頭的兩個房間門緊閉,門口站着兩個NCPD警員。
這次他們警戒了。
顯然,EMP的動靜引起了注意。
兩個警員都端着“統一”沖鋒槍,背靠背站着,緊張地掃視走廊。
V打了個手勢。
“靈雀”點頭,架起狙擊,但沒開槍——角度不好,會被門框擋住。
“扳手”從工具包裏掏出一個小球,遞給V。是眩暈彈。
V接過,拉開保險,從牆角滾出去。
小球沿着地面滾動,發出輕微的聲音。
兩個警員同時低頭。
眩暈彈炸開。
刺眼的白光和超過150分貝的巨響瞬間充滿走廊。即使V提前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還是感覺到一陣眩暈。
他沖出去時,兩個警員正痛苦地蜷縮在地上,武器脫手。
V和“靈雀”迅速解除他們的武裝,用手銬反銬在管道上。
“鑰匙。”“扳手”從警員口袋裏摸出鑰匙卡,刷開了第一個房間的門。
門開了。
裏面擠着六個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工裝,臉上有淤青和血跡。他們驚恐地縮在牆角,看到V等人時,眼神裏充滿恐懼。
“我們是來救你們的。”V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反抗軍。跟我們來,別出聲。”
工人們面面相覷,沒人動。
一個中年男人顫抖着開口:“你們……你們不是來我們的?”
“不是。”V說,“我們要帶你們離開這裏。但你們得配合,保持安靜,跟緊我們。”
中年男人猶豫了幾秒,然後慢慢站起來:“我……我相信你們。”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來。
第二個房間的人質也順利救出。十二個工人,雖然害怕,但還算鎮定。V讓他們在走廊,“扳手”和“靈雀”警戒前後。
這時,耳機裏傳來傑克的聲音,帶着輕微的喘氣聲:“一樓清除。炮台控制台已癱瘓。正在向二樓移動。你們那邊怎麼樣?”
“二樓清除,人質安全。”V回答,“正準備上三樓。”
“小心點。”傑克說,“三樓可能有麻煩。值班表上說,三樓的守衛頭目是個前特別清理部隊的家夥,不好對付。”
“收到。”
V看向通往三樓的樓梯。
黑暗,狹窄,盤旋向上。
他不知道上面有什麼。
但他得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