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維克多看着V口的傷,咂了咂嘴:“愈合速度不科學。”
“是好是壞?”V坐在診所的手術台上,上身。傷口已經結痂,粉紅色的新生肉芽在縫合線邊緣生長。確實太快了——按照正常人體質,這種程度的傷至少需要兩周才能達到這個恢復階段。
“不知道。”維克多用掃描儀又檢查了一遍,“細胞活性是普通人的三倍,代謝速率也異常。要麼是你的植入體裏有我不知道的醫療模塊,要麼是……”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V。
“是什麼?”
“是你本身就不太‘普通’。”維克多放下掃描儀,摘下眼鏡擦拭,“露西跟我說了你的神經信號異常。再加上這種恢復能力……你確定你只是被打中了口,沒被注射什麼奇怪的實驗藥劑?”
“應該沒有”。
“應該。”維克多重復這個詞,語氣裏帶着明顯的不信,“算了,在夜之城,誰沒點秘密。只要你還站着,還能開槍,就是好事。”
他給V換了新敷料,又打了一針抗生素:“這次別再把傷口崩開了。再崩開,我就得給你裝金屬護板了,那玩意會影響靈活度。”
“明白。”
V穿上露西準備的新衣服——一件深灰色的戰術夾克,內襯有輕型防彈層。褲子是多功能作戰褲,腿袋和工具掛點齊全。腳上是耐磨的戰術靴。整套裝備不顯眼,但實用。
“裝備在那邊。”維克多指了指角落的長桌。
桌上擺着幾樣東西:一把改裝過的“統一”智能沖鋒槍,槍管比標準型短,加了消音器;兩個擴容彈匣;一把帶鋸齒的戰術匕首;兩枚EMP手雷;還有一副戰術目鏡。
V拿起墨鏡戴上。視野右上角立刻浮現數據:【網絡連接中……連接成功。用戶認證:V。權限等級:C+】。
目鏡內置了簡易的AR界面,能顯示基礎戰術信息,還能和露西的終端同步數據。
“露西改裝的。”維克多說,“她說你眼睛裏的掃描義體太顯眼,容易被反掃描設備探測到。這個目鏡功能少一點,但隱蔽。”
V試了試。切換熱成像模式,掃描診所環境——維克多的體溫輪廓在視野裏呈橙色,工作台上的工具呈藍色。分辨率不如義體,但夠用。
“謝了。”
“要謝就謝摩。”維克多坐回工作台前,繼續修理一個拆開的神經處理器,“他批的裝備預算。雖然反抗軍窮,但對你這種能活着從NCPD包圍裏爬出來的家夥,他還是願意的。”
V檢查沖鋒槍。槍身保養得很好,智能瞄準系統已經校準,能自動鎖定熱源目標。他卸下彈匣,確認滿裝,再咔嚓一聲裝回去。
動作流暢得像是做過千百次。
確實做過——在遊戲裏。
“今晚行動?”維克多問。
“午夜。”V說,“生物科技的地下實驗室。”
維克多點點頭,沒多問。在夜之城,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活着回來。”他說,和三天前一樣的告別。
“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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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點十七分。
工業區邊緣,廢棄的污水處理廠。
這裏曾經是夜之城舊排水系統的樞紐,二十年前被新系統取代後廢棄。巨大的混凝土池子涸龜裂,生鏽的管道像巨獸的骨骼般在地面。空氣裏有化學藥劑和腐爛物的混合氣味,濃得能嚐出味道。
V蹲在一個水泥池邊緣,目鏡切換夜視模式。視野變成一片綠色,遠處實驗室入口的輪廓清晰可見——那是一棟不起眼的兩層建築,僞裝成污水處理廠的辦公樓。但地下延伸的部分,露西的地圖顯示有三層,每層面積超過兩千平米。
“看到入口了嗎?”露西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
“看到了。”V壓低聲音,“兩個守衛,門口有掃描儀。”
“掃描儀我可以擾,但只有三十秒窗口。三十秒內你必須通過。”
“明白。”
“通風管道入口在建築西側,地面有個維修井蓋。井蓋鎖是電子鎖,密碼已經破解。下去之後,管道分叉,走左邊那條,大約五十米後到達第一道過濾網。過濾網後面就是實驗室的通風系統。”
“守衛分布?”
“地下三層每層有四到六個巡邏,都是生物科技的私人安保,裝備比NCPD好。另外,核心實驗區有獨立的安保系統,我需要物理接入才能破解。你在管道裏等我的信號。”
典型的潛入任務流程。
V深吸一口氣,檢查裝備。沖鋒槍,匕首,手雷,目鏡。一切就緒。
“我出發了。”
他貼着陰影移動。污水處理廠的照明大部分壞了,只有幾盞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地面上散落着廢棄的金屬零件和破碎的玻璃,每一步都要小心。
西側的維修井蓋很隱蔽,藏在生鏽的管道堆後面。V撬開井蓋,下方是垂直的豎井,有生鏽的鐵梯。他爬下去,井蓋在頭頂合攏。
黑暗。
然後是溼、悶熱、帶着鐵鏽味的空氣。豎井底部是橫向的通風管道,直徑約一米,勉強能讓人彎腰前進。管道內壁布滿灰塵和蛛網,V打開目鏡的照明模式,一束冷光照出前方彎曲的通道。
向左。
管道比想象中長。五十米在狹窄空間裏感覺像是五百米。V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遠處隱隱傳來的、通風系統的嗡鳴。
到達過濾網。金屬網格堵住了管道,網眼很小,連手都伸不過去。V從工具包裏掏出微型切割器,對準網格邊緣。
“開始擾入口掃描儀。”露西的聲音,“三十秒倒計時。”
切割器噴出藍色等離子焰,金屬網格在高溫下迅速融化。V切出一個剛好能讓人通過的洞口,鑽過去。
前方豁然開朗。
這裏是實驗室通風系統的匯集點,一個寬敞的管道樞紐。多條管道從這裏分出,通向不同區域。中央有個維護平台,平台上有控制面板和監控屏幕。
V爬到平台上。控制面板顯示着實驗室各區域的空氣質量數據,還有一個建築結構簡圖。他快速記憶地圖——核心實驗區在地下三層東側,需要穿過生活區和樣本儲存區。
“安保系統物理接入點在你正下方。”露西說,“平台地板有個檢修面板,打開它,裏面有數據接口。”
V蹲下,找到檢修面板。四顆螺絲固定,他用匕首擰開,掀開面板。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線纜和數據接口。
“紅色接口,接上這個。”露西說。V的工具包裏滑出一個小型數據中繼器,他按照指示入接口。
“接入成功。開始破解……需要五分鍾。原地警戒。”
V靠在平台邊緣,豎起耳朵聽動靜。通風系統的聲音掩蓋了大部分細微聲響,但他還是捕捉到了一些——遠處有腳步聲,金屬門開關的聲音,還有隱約的說話聲。
“……樣本B-7的神經反應數據異常,需要重新測試……”
“……明天總部的視察組要來,所有實驗記錄必須整理好……”
“……三層的隔離區又死了一個,處理掉……”
冰冷的、不帶感情的聲音。
V想起那些照片。手術台上的人形,滿管子。
他握緊了沖鋒槍。
“破解完成。”露西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安保系統已接管。我現在能看到所有監控畫面。地下三層共有五個巡邏,位置已標記到你的目鏡上。”
V的視野裏出現了五個紅色光點,在地圖上來回移動。
“生活區兩個,樣本儲存區一個,核心實驗區兩個。”露西繼續說,“建議路線:從通風管道進入樣本儲存區,解決那裏的守衛,然後僞裝進入核心實驗區。實驗區內部有更衣室,你可以換裝。”
“實驗數據在哪裏?”
“核心實驗區主服務器。需要物理入破解設備才能下載。設備已經傳送到你附近的通風管道出口,在一個工具箱裏。”
V看向露西標記的位置。距離平台大約二十米,有一條分支管道通向樣本儲存區的天花板。
“我現在移動。”
“小心。樣本儲存區有生物傳感器,檢測到異常生命體征會觸發警報。我已經調低了靈敏度,但動作還是要輕。”
V爬進分支管道。這段更窄,他只能匍匐前進。管道盡頭是金屬格柵,透過格柵能看到下方的房間——
樣本儲存室。
一排排低溫儲存罐整齊排列,每個罐子上都有標籤和編號。房間中央有作台,上面放着顯微鏡和數據分析儀。一個穿着白色防護服的守衛坐在作台前,正盯着監控屏幕打瞌睡。
V輕輕推開格柵,身體懸空,無聲落地。
守衛還沒反應過來。
V已經沖到他身後,手臂勒住脖子,另一只手捂住口鼻。守衛掙扎了幾秒,然後癱軟。
沒死,只是昏迷。
V把他拖到角落,脫下他的防護服自己穿上。防護服很寬鬆,能遮住裏面的裝備。他戴上防護面罩,面罩的鏡片是單向透明的,從外面看不到臉。
“工具箱在你左前方的儲物櫃裏。”露西說。
V打開儲物櫃,裏面果然有個不起眼的工具箱。打開,上層是普通工具,下層藏着一個數據破解設備——巴掌大,帶數據接口和信號發射器。
他合上工具箱,提在手裏,走向出口。
穿過一道氣密門,進入走廊。走廊很淨,牆壁是白色的,地面是防滑材料。燈光是冷色調的LED,照得一切都顯得冰冷無菌。
迎面走來另一個穿防護服的人。V低下頭,裝作檢查工具箱的樣子。那人從他身邊經過,沒有任何懷疑。
僞裝成功。
按照目鏡上的導航,V走向核心實驗區。沿途經過幾個實驗室,透過玻璃能看到裏面忙碌的研究員。沒人注意一個提着工具箱的“維修工”。
到達核心實驗區入口。這裏有雙重門禁,需要身份卡和虹膜驗證。
“用你剛才那個守衛的卡。”露西說,“虹膜驗證我已經僞造了。”
V刷了從守衛身上摸來的身份卡。掃描儀的紅光掃過他的面罩——實際上掃描的是露西僞造的虛擬圖像。
“驗證通過。”
氣密門滑開。
裏面是更大的空間。中央是一個開放式的實驗區,擺放着各種精密的儀器。四周是獨立的隔離實驗室,透過玻璃能看到裏面關着的東西——
不是動物。
是人。
有的躺在手術台上,身上連着各種管線。有的被關在透明艙室裏,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還有的在狹窄的籠子裏蜷縮,身體有不同程度的畸形和變異。
V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遊戲裏他見過類似的場景。但隔着屏幕,和親眼看見,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沖擊。
“服務器在實驗區後方的機房。”露西的聲音很平靜,但V聽出了一絲壓抑的憤怒,“有研究員在,你需要引開他們。”
V調整了一下面罩,提着工具箱走向機房。
機房門口坐着兩個研究員,正在看數據報告。V走過去,用含糊的聲音說:“維修檢查,通風系統異常。”
其中一個研究員抬頭看了他一眼,擺擺手:“快點,我們正忙。”
V點頭,刷身份卡進入機房。
裏面很冷。服務器機櫃排列整齊,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他找到主服務器,打開工具箱,拿出破解設備,入數據接口。
“開始下載。”露西說,“需要兩分鍾。”
V守在門口,透過玻璃觀察外面。兩個研究員還在看報告,沒有察覺異常。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露西實時匯報進度。
突然,外面傳來警報聲。
不是這裏。是從更深處傳來的。
“怎麼回事?”V低聲問。
“隔離區出事了。”露西的聲音急促,“一個實驗體掙脫束縛,觸發了警報。安保正在往那邊集中。但這邊也會很快檢查,你還有四十秒。”
V握緊沖鋒槍。
三十秒。
機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研究員沖進來:“外面警報,需要檢查服務器是否……”
他停住了。
看到了V手裏的破解設備。
“你——!”
V沒給他喊出來的機會。一個箭步沖上去,槍托砸在對方下巴上。研究員倒地,但警報已經被觸發——他剛才進門時刷了身份卡,系統記錄了他的進入。
“身份驗證異常!機房有入侵者!”廣播響起。
“下載完成!”露西同時喊道,“撤!”
V拔出破解設備,塞進工具箱,沖出機房。外面已經亂成一團,研究員們慌亂地跑向緊急出口,安保人員從另一個方向沖過來。
雙方在實驗區中央遭遇。
V躲在儀器後面,目鏡標記出六個安保。都穿着輕型裝甲,手持智能。
硬拼不行。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那些隔離實驗室的玻璃上。
有了主意。
V掏出一枚EMP手雷,拉開保險,扔向安保身後的服務器機櫃。
手雷炸開。
電磁脈沖瞬間癱瘓了附近所有電子設備。燈光閃爍,儀器黑屏,安保的智能失靈。趁這個空檔,V沖向最近的隔離實驗室,用匕首撬開控制面板,按下緊急釋放按鈕。
氣密門滑開。
裏面那個蜷縮在籠子裏的實驗體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發出詭異的微光。
它——或者說他——慢慢地爬了出來。
其他實驗室的警報也被觸發,一個接一個的門打開。實驗體們走出牢籠,有些茫然,有些狂暴。
混亂升級。
安保們試圖重新控制局面,但面對這些變異的人形,他們的非致命武器效果有限。而V混在人群中,迅速撤離。
按照原路返回,穿過樣本儲存區,爬回通風管道。
身後傳來槍聲、嘶吼聲、玻璃碎裂聲。
他沒有回頭。
爬過長長的管道,回到維修豎井,爬上地面。夜風冰冷,吹在臉上,帶走防護服裏的悶熱。
遠處,污水處理廠的建築裏,警報燈還在閃爍。
“數據到手了。”露西的聲音在耳機裏響起,帶着一絲疲憊,“實驗記錄、財務流水、聯邦官員的受賄證據……足夠讓生物科技的這個曝光。”
“那些實驗體呢?”V問。
露西沉默了幾秒。
“大部分會死在交火中。少數能逃出去的……在夜之城,他們活不久。”她頓了頓,“但至少,他們死前是自由的。”
V看向東方的天空。
黎明前的黑暗最濃重。
但天總會亮。
“嗯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