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的藏身處在一棟廢棄數據中心的服務器機櫃裏。
聽起來不可思議,但走進去後V才明白原理——這座數據中心在三年前的網絡戰爭中癱瘓,大部分服務器被搬空,只剩下生鏽的機架和糾纏的光纜。露西在其中一排機櫃後改造出了一個狹小的空間,大約四平米,剛好夠放一張折疊床、一張工作台、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空氣裏有灰塵和臭氧的味道。
“坐下。”露西說,語氣不容置疑。
V靠着機櫃滑坐到地上。口的傷已經不只是疼了,是麻木的灼燒感,伴隨着每次心跳傳來沉悶的鈍痛。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黑斑。
露西從工作台下拖出一個醫療箱,打開,裏面是專業的急救用品。她撕開V已經浸透血的連帽衫,露出下面慘不忍睹的傷口——縫合線完全崩開,皮肉外翻,邊緣發黑。
“感染了。”她皺眉,戴上無菌手套,“需要清創,重新縫合。但我這裏的麻藥只夠局部。”
“不用麻藥。”V咬着牙說。
露西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開始作。
酒精澆在傷口上的瞬間,V差點叫出來。他咬住袖子,全身肌肉繃緊,汗水瞬間浸溼後背。露西的動作很快、很專業,用鑷子清理掉壞死的組織,沖洗,消毒,然後穿針引線。
針尖刺穿皮肉的感覺很清晰。
V數着針數分散注意力。一針,兩針……十二針。新的縫合線比維克多的更整齊,但疼痛也更劇烈。
“你學過醫?”他啞着嗓子問。
“學過解剖。”露西頭也不抬,“爲了更好地理解人體和義體的連接方式。以及,如何在不斷開重要神經的前提下,快速拆卸植入體。”
很黑客的回答。
縫完最後一針,露西剪斷線,塗上抗菌凝膠,貼上防水敷料。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鍾。
“暫時不會死了。”她說,脫掉手套,“但你需要真正的醫療。維克多的診所不能去了,NCPD肯定在監控所有反抗軍相關的醫療點。”
V靠在機櫃上喘氣,視線逐漸清晰。他注意到露西的工作台上擺着三台並行的終端,屏幕上流動着復雜的數據流。其中一塊屏幕上顯示着夜之城的監控網絡地圖,幾十個紅點標記着NCPD的巡邏路線。
“你能黑進監控系統?”V問。
“只能看公共攝像頭。聯邦的內部網絡有物理隔離,很難突破。”露西拿起一個平板,調出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你在停車場遇到的那個人,我查不到任何記錄。沒有身份信息,沒有植入體注冊,什麼都沒有。就像個幽靈。”
“他說他叫‘回聲’,是機械先驅的人。”
露西的手指停在平板上。她轉身看着V,眼神變得銳利:“機械先驅?他們爲什麼對你感興趣?”
V猶豫了一下。
該說多少?
說自己是穿越者?說身體裏可能有強尼·銀手的意識殘片?說機械先驅似乎知道這些?
“他們說……對我的‘意識狀態’感興趣。”V選擇了模糊的說法,“可能和昨晚的行動有關。那個光頭內奸,可能也是他們的人。”
露西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傑克他們已經安全回到二號據點。工人也安置好了。但摩很生氣——不是對你們,是對內部泄密的事。他在組織內部清查。”
“查出來了嗎?”
“還沒有。”露西搖頭,“但很麻煩。現在所有人互相懷疑,士氣低落。摩需要一場勝利來穩住局面。”
勝利。
V想起遊戲裏的流程:反抗軍需要資金、裝備、情報。需要打擊聯邦的設施,解救更多平民,爭取民衆支持。但那是在遊戲裏,有明確的任務目標和指引。
在這裏,每一步都是未知。
“我們接下來做什麼?”V問。
露西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工作台前,敲擊鍵盤,調出一份加密文件:“摩給我的任務。生物科技在工業區有一個地下實驗室,研究神經毒素。他們用流浪漢和癮君子做活體實驗。聯邦默許,因爲實驗成果可以用於‘人群控制’。”
文件裏附有幾張偷拍的照片。昏暗的實驗室,手術台上躺着人形,身上滿管子。還有數據圖表,顯示某種毒素對神經系統的破壞效率。
“實驗室有守衛?”V問。
“私人安保,比NCPD專業。而且實驗室在地下三層,只有一條主通道,易守難攻。”露西頓了頓,“但通風系統是弱點。老式設計,維修管道可以直通核心區域。”
典型的遊戲任務設計。
V幾乎能想象出流程:潛入通風管道,避開巡邏,黑進安保系統,摧毀實驗數據,解救實驗體,然後從備用出口撤離。
“什麼時候行動?”他問。
“明天午夜。”露西說,“我們需要時間準備裝備,規劃路線。更重要的是,你需要恢復。以你現在的狀態,進通風管道都費勁。”
她說得對。V試着站起來,眼前一黑,差點摔倒。露西扶住他。
“睡一會兒。”她說,“折疊床給你。我守夜。”
“那你呢?”
“我不用睡太多。”露西指了指自己的太陽,“植入體裏有清醒劑緩釋模塊。副作用是三十歲以後大概率得神經退化症,但那是以後的事。”
V沒有推辭。他躺上折疊床,床板很硬,但比冰冷的地面好。露西關掉了大部分燈光,只留工作台上一盞小台燈。她在終端前坐下,背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單薄。
機櫃外的數據中心空曠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管道滴水的聲音。
V閉上眼睛。
但睡不着。
太多事在腦海裏翻騰:鳳凰之門的黃金終端,兩百萬的轉賬,摩的話,傑克的笑容,那個光頭內奸的眼神,還有“回聲”幽藍的義眼。
以及更深層的問題:他爲什麼會來這裏?那個彩蛋是隨機選中的他,還是因爲他是林風——那個通關四十七次的玩家?如果是後者,那設計這個彩蛋的人,那個首席制作人,他知道什麼?
還有這個世界的真實性。觸感、疼痛、氣味,一切都太真實了。但如果這是真實的,那遊戲是什麼?預知?平行世界的數據投射?
想不通。
黑暗中,露西突然開口:“你剛才說,機械先驅對你的‘意識狀態’感興趣。”
V睜開眼:“嗯。”
“我掃描過你的神經信號。”露西的聲音很平靜,“在你昏迷的時候。你的腦電波模式很……特別。有兩套不同的波動在交替,有時候甚至會重疊。就像兩個人在共享一個大腦。”
V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這可能意味着什麼?”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我不知道自己身體發生了什麼。
“可能是創傷後遺症,可能是某種罕見的神經疾病,也可能是……”她頓了頓,“或者是別的東西。但無論如何,這是你的秘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除非你自己想說。”
V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謝謝。”
“不用謝。”露西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在夜之城,每個人都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尊重這一點,是我們還能互相的基礎。”
台燈的光在她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V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睡着了。
夢裏,他看見一只赤紅的鳳凰,在金色的火焰中展翅。火焰下方,是夜之城無盡的霓虹。
和霓虹下,無數雙仰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