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蘇清顏在一片寂靜中醒來。
屋裏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隱約透進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輪廓。身邊,男人平穩的呼吸聲近在咫尺。
她小心翼翼地側過頭,借着那點微光,能看到盛景陽背對着她,寬闊的肩背在黑暗中形成一個堅實而模糊的影子。
很安靜,靜得蘇清顏能清晰地聽見自己慌張又凌亂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
她躺在溫暖的炕上,盯着黑暗中那個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着千山萬水的背影,心裏像是被貓爪撓着一樣。
不行,她不想這樣!好不容易重來一次,好不容易才把他留在同一個炕上,難道還要重復上輩子那種名義夫妻、形同陌路的子嗎?
絕對不行!
她把心一橫,忽然極小聲音地驚呼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嚇到,然後迅速轉過身,動作敏捷地朝着盛景陽那邊擠了過去,緊緊挨着他溫熱的身體躺下,手臂甚至不經意地搭在了他的腰側。
盛景陽幾乎是瞬間就驚醒了!常年訓練養成的警覺讓他猛地坐起身!
黑暗中,他的眸子銳利如鷹隼,即使看不清,蘇清顏也能感受到那如同實質般的審視目光,帶着壓抑的怒氣,聲音低沉而冷硬:“什麼?!”
那語氣,仿佛她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正在被嚴厲審訊。
蘇清顏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一半是緊張,一半是驟然離開溫暖被窩接觸冷空氣的生理反應。
但她腦子轉得飛快,指着自己剛才睡的位置,聲音帶着刻意營造的驚恐和顫抖:“有……有老鼠!從我腳邊‘嗖’地跑過去了!嚇死我了!”
她甚至配合地往他身邊又縮了縮,小聲嘟囔,帶着委屈和後怕:“我……害怕,萬一老鼠又回來了呢?你這裏……安全。”
她能感覺到,盛景陽身體的肌肉瞬間繃緊,硬得像一塊石頭,呼吸也明顯粗重了幾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顯然不信這番說辭,但又拿她這副“受驚過度”的樣子沒辦法。
黑暗中,他沉默了良久,久到蘇清顏幾乎以爲下一秒他就會冷笑着拆穿她,或者直接把她拎回原處。
終於,他冷冷地拋出一句,帶着一種無可奈何的縱容和終結話題的意味:“隨便你。”
然後,他便重新躺下,不再動彈,直挺挺地保持着側臥的姿勢,仿佛身邊緊貼着的不是活色生香的妻子,而是一塊沒有溫度的木頭,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穩悠長,明確表示不想再理會她這個麻煩。
蘇清顏才不管他這外強中的冷淡,心滿意足地貼着他寬闊溫暖的背脊,感受着那源源不斷傳遞過來的熱意和令人安心的氣息,閉上了眼睛,嘴角彎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他身上真的很熱,像個小火爐。冬的炕本就暖和,這樣緊密相貼,其實有些過熱了。
可她舍不得動一動,貪婪地汲取着這陌生又熟悉的溫暖,這是她的丈夫,她前世辜負了的男人,此刻真真切切地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身心放鬆,以爲今晚能這樣“相安無事”地貼着他睡到天亮時,黑暗中,他卻忽然再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碎了她剛剛泛起的甜蜜漣漪。
“這次我正好有幾天假。”他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我們找個時間,去把婚離了。”
蘇清顏猛地睜開眼,在黑暗中瞳孔驟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麼意思?離婚?上輩子直到他犧牲,他們都頂着夫妻的名分,他從未提過離婚!這一世,怎麼會……
她豁地一下坐起身,也顧不得黑暗,直接轉向他聲音傳來的方向,聲音裏充滿了不敢置信和被瞬間點燃的怒火:“盛景陽!你可真夠渣的!”
盛景陽顯然被她這句突如其來的罵聲弄得一愣,沉默了一下。
蘇清顏越想越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帶着全然的控訴:“我已經跟你結婚了!婚禮也辦得熱熱鬧鬧,十裏八鄉的誰不知道我蘇清顏是你盛景陽明媒正娶的老婆?這才結婚多久?半年!你就要跟我離婚!你讓我往後怎麼做人?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盛景陽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才試圖解釋,聲音依舊冷靜得近乎殘忍:“我可以,跟外面的人說,是我的原因,是我不行,或者是我對不起你。”
“那又怎麼樣?”蘇清顏一頓搶白,語速快得像連環炮,將前世那點“作”勁發揮得淋漓盡致。
“別人表面上可能信你,背地裏唾沫星子淹死的還是我!我好好一個黃花大閨女,莫名其妙就要變成二婚頭!我還能嫁得出去嗎?誰還會要我?更何況,你還是部隊上的,是光榮的軍人!別人會怎麼說我?肯定說我品行不端,才讓你連軍人的臉面都不顧了也要離婚!你這是要死我嗎?”
她這一連串的質問,有理有據,甚至精準地抓住了這個時代背景下女性最看重也最脆弱的名節問題,直接把盛景陽給噎住了,一時啞口無言。
“我不管!”蘇清顏趁熱打鐵,語氣更加蠻橫,帶着不容置疑的架勢,“我既然跟你結了婚,你就得對我負責!你一年到頭沒幾天在家的,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裏,伺候你爹媽,現在還要照顧丫頭!
你對我有多虧欠你自己心裏沒數嗎?你還敢跟我提離婚?盛景陽我告訴你,我跟你之間,只能我提離婚!你沒資格提!”
她發泄似的說完這一大通,也不等他反應,氣呼呼地躺了回去,用力翻了個身,把冰冷的背脊甩給他,仿佛多看一眼都生氣。
聽着身後那人陷入長久的、死寂般的沉默,蘇清顏心裏其實也有些打鼓,覺得自己這番胡攪蠻纏着實有些無賴,心跳依舊快得不成樣子。
但,理智告訴她,如果不這樣快準狠地、不留餘地地打消他這突如其來的念頭,以他的性格,一旦做了決定,恐怕就真的難以挽回了。
不管他是因爲她之前的抗拒,還是因爲帶了丫頭回來覺得是拖累,或者別的什麼原因動了這個心思,都絕不能讓他說下去!必須把離婚的苗頭徹底掐滅在萌芽狀態!
哼!盛景陽,你可真是出息了!上輩子悶不吭聲忍了我那麼久,這輩子居然敢主動提離婚了!
這一夜,蘇清顏在氣惱、委屈、後怕和必須堅持下去的堅定中輾轉反側,直到後半夜,才在身後那人始終平穩的呼吸聲中,迷迷糊糊地再度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