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景陽背着蘇清顏回到盛家小院時,暮色已濃,院子裏卻多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個穿着半舊碎花棉襖、身形單薄的女人正站在院中和王梅說話,聽到動靜轉過身來。她容貌清秀,眉眼間帶着一股揮之不去的愁緒,正是盛景陽曾經的青梅竹馬——梁秀秀。
梁秀秀的目光先是落在盛景陽身上,眼神亮了一瞬,帶着復雜的情緒,隨即看到他背上趴着的蘇清顏,那點亮光迅速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陽子哥,嫂子,你們回來了。” 她的聲音細細柔柔的,帶着點怯意,“我聽村裏人說陽子哥回來了,就……就過來看看。什麼時候到的?”
蘇清顏原本趴在盛景陽背上,心情因爲這份難得的親近而有些雀躍,此刻看到梁秀秀,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那點暖意瞬間消散,心裏莫名有些發堵。她掙扎着要從盛景陽背上下來。
盛景陽穩穩地將她放下,神色如常,語氣平淡地回答梁秀秀:“就這兩天回的。” 他頓了頓,出於客套邀請了一句,“還沒吃飯吧?一起吃點?”
梁秀秀眼神閃爍了一下,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蘇清顏,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某種隱晦的優越感:“不了,嫂子這才回娘家回來,肯定在娘家吃過了吧?我哪能再打擾。” 這話裏話外,似乎暗指蘇清顏娘家不懂規矩,沒留飯。
蘇清顏心裏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沒接話。
最終,梁秀秀還是“盛情難卻”地留了下來。飯桌上,氣氛一度十分尷尬。梁秀秀似乎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主動給盛力倒酒,又笑着勸盛景陽:“陽子哥,你也喝點吧,天冷,驅驅寒。”
盛景陽本想推辭,梁秀秀卻已拿起酒壺給他面前的杯子滿上了自家釀的米酒。那酒液渾濁,卻散發着濃烈的香氣。
接着,梁秀秀的目光轉向了蘇清顏,臉上帶着無害的笑:“嫂子也喝點吧?這米酒喝着甜,後勁足,暖和身子最好不過了。”
蘇清顏酒量其實很一般,但此刻看着梁秀秀那看似熱情實則帶着挑釁的眼神,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涌了上來。她不能在這個女人面前露怯!尤其是在盛景陽面前!
“好啊。”蘇清顏端起面前那杯酒,沖着梁秀秀微微一笑,在對方略帶驚訝的目光中,仰頭一飲而盡。辛辣中帶着微甜的液體滑過喉嚨,像一道火線落入胃中,瞬間帶來一股灼熱。
這米酒,果然夠沖!
後來的事情,蘇清顏的記憶就變得模糊不清了。她只記得頭越來越沉,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耳邊嗡嗡作響,似乎有說話聲,有笑聲,但都隔着一層紗,聽不真切。再後來,她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
第二天早上,蘇清顏是在一陣頭痛欲裂中醒來的。
她揉着發脹的太陽,茫然地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炕上,身上穿着淨的棉布睡衣。窗外天光已經大亮。
等等……衣服誰換的?
一個念頭猛地竄入腦海,讓她瞬間清醒了大半,臉頰騰地燒了起來。不會是……盛景陽趁她醉了……
雖然她重生回來,打定主意要和盛景陽做真夫妻,彌補前世的遺憾,但若是在這種糊裏糊塗、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失了身,她心裏總覺得別扭和失落,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委屈。
她趕緊起身,忍着頭痛快速收拾好自己,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堂屋裏靜悄悄的,沒看到盛景陽的身影,明天就是除夕,估計是出去忙年了。只有婆婆王梅在廚房裏準備着過年的吃食,小丫頭則乖乖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幫着看火。
蘇清顏定了定神,走到廚房門口,朝着丫頭招了招手。
丫頭怯生生地看了看王梅,得到王梅默許的眼神後,才小步挪到蘇清顏面前。
蘇清顏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水果硬糖——這是昨天回門時她偷偷藏的,塞到丫頭手裏,然後蹲下身,壓低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問道:“丫頭,告訴嬸嬸,昨天晚上……嬸嬸是怎麼回房間的呀?還有,誰幫嬸嬸換的衣服?”
她真怕有人幫她“回憶”起什麼社死的場面。
丫頭握着那顆珍貴的糖,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努力回想着,用稚嫩零碎的語言描述:“是……是盛叔,抱嬸嬸回去的。”她比劃了一下,“嬸嬸走路,歪歪扭扭的。”
蘇清顏心裏一緊:“然後呢?”
“然後……”丫頭歪着頭,“嬸嬸說要洗澡,不洗澡睡不着。盛叔不讓,說天冷。嬸嬸就……就鬧,說要盛叔幫你洗……”
蘇清顏聽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現代人每天洗澡的習慣,喝醉了也改不掉嗎?!她居然……居然讓盛景陽幫她洗澡?!
“後來呢?”她聲音都發顫了。
“後來,來了。”丫頭指了指在廚房忙碌的王梅,“幫嬸嬸擦了擦身子,換了衣服。”
蘇清顏長長鬆了一口氣,幸好是婆婆!但隨即,丫頭接下來的話,讓她再次石化。
“嬸嬸……”丫頭學着蘇清顏昨晚的語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蘇清顏聽清,“你昨晚一直拉着盛叔問……‘盛景陽,我漂不漂亮?’‘你喜不喜歡我?’……問了好多遍呢!”
喝醉的人本不知道自己說話聲音有多大!蘇清顏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臉頰燙得能烙餅!
她居然……居然趁着酒勁,把心裏那點隱秘的期盼和不安全都嚷嚷出來了?!還是在盛景陽和婆婆面前?!
她簡直沒臉見人了!
丫頭看着蘇清顏瞬間爆紅的臉和呆若木雞的樣子,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糖紙剝開,將糖果塞進了嘴裏,甜得眯起了眼睛。
蘇清顏站在原地,風中凌亂,恨不得時光倒流,把那個酒後失態的自己給摁回酒杯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