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未停,湖邊卻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空氣中,“紅顏醉”的甜膩與淡淡的血腥氣混合,提醒着方才發生的激鬥。
陳自安不動聲色地走到那幾個被點倒的黑衣人身邊,看似隨意,實則在每人頸側動脈處又探了一下,順便補了一腳,確認並非裝暈,這才徹底放心。行事需做萬全打算,這是他“穩妥”二字的基。
他眼角餘光瞥見湖心,那沸騰之象已平息,只餘破碎的浮冰載沉載浮,仿佛一切未曾發生。
但陳自安心頭的疑慮更重,那老僧來得突兀,去得飄忽,言語間似乎知曉此物底細,那句“時機未至”更添迷霧。他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袖中暗藏的“紅顏醉”,心中稍安。
“我的娘誒!”
洛陽辰誇張的呼聲打破了沉寂,他拍着口,心有餘悸地望向老僧消失的方向,
“那老和尚到底是什麼路數?光念句佛號,就讓人心裏頭發毛,氣都喘不勻!”
他猛地轉向陳自安,臉上驚懼瞬間被巨大的興奮取代,一把抓住陳自安的胳膊,
“穩妥兄!陳兄!‘逍遙踏雲步’!藥王谷李神醫的獨門絕技!你……你難道是藥王谷的傳人?”
陳自安心念電轉,那老僧只點出步法,並未言明他的身份,這給了他轉圜的餘地。他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被看破的“尷尬”與“無奈”,輕輕掙脫洛陽辰的手,苦笑道:“洛兄好眼力。家母……確實與藥王谷有些淵源,我這三腳貓的步法,便是她所授。家母當初病重時曾在藥王谷住上一陣子”
他含糊地承認了與藥王谷的關系,卻巧妙地將“陳家”這個更顯赫的身份隱去,將一切推到母親身上,合情合理。
“明白明白!”洛陽辰一副“我懂”的表情,用力點頭,“世家大族,規矩多嘛!藥王谷傳人,了不得!了不得!”
他自動腦補了陳自安是藥王谷某位重要人物的子嗣,下山歷練需隱藏身份的情節,眼中興奮更甚,只覺得這朋友交得更加。
他又用力一拍旁邊一直沉默擦拭鐵棍的揚帆:“還有揚帆兄弟!你這棍子,耍得真叫一個狠準!黃階中期打兩個後期跟玩似的,天生就是塊打架的好料!我洛錫衫服!”
揚帆被他拍得身形微頓,抬起眼,目光在陳自安身上停留一瞬。他雖不諳世事,卻也聽出陳自安言語中的保留。
藥王谷傳人,這個身份已然足夠驚人。他沉默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洛陽辰的稱贊,握棍的手稍稍放鬆,但那份天生的警惕並未完全散去。
陳自安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心中明了。他走上前,對揚帆鄭重拱手,語氣誠懇:“揚兄,方才多虧你出手相助,陳穩妥在此謝過。”
揚帆搖了搖頭,聲音依舊低沉:“互不相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自安的腳步,“你的步法,很厲害。”
那步法已近乎如鬼魅一般,但卻瀟灑肆意如同仙人遊戲人間灑脫不羈,遠非尋常輕功能比。
陳自安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哈哈,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就別謝來謝去了!”
洛陽辰熱情地攬住兩人的肩膀,揚帆身體再次僵硬,陳自安則略顯無奈地接受了。
“這鬼地方凍死個人,站着喝風可不是事兒!我知道山下有家‘暖陽醉’酒肆,老板娘釀的‘燒刀子’烈得很,正好驅寒!我請客,咱們去喝個痛快,也算慶祝咱們不打不相識,如何?”
他看向陳自安,眼神期待,又晃了晃揚帆:“揚兄弟,你也一起來!江湖路遠,多個朋友多條路!”
陳自安略一沉吟。他本性不喜喧鬧,更傾向於獨自探查或盡快離開。但洛陽辰的豪爽不似作僞,揚帆也……值得觀察。更重要的是,方才那神秘老僧的出現,讓他意識到這大雪坪之事恐怕牽扯不小。與這兩人同行,或許能獲得更多信息,彼此也能有個照應。
“穩妥”之道,並非一味避世,有時也需要審時度勢,融入環境以獲取情報和潛在的盟友。
想到這裏,他點了點頭,對洛陽辰笑道:“洛兄盛情,卻之不恭。那就叨擾了。只是……”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黑衣人,“這些人……”
“管他們作甚!自生自滅罷了!”洛陽辰滿不在乎地揮揮手,“咱們走咱們的!”
陳自安卻道:“穩妥起見,還是將他們挪到避風處吧,免得真凍死了,平添麻煩。” 他並非婦人之仁,只是不想無故沾染人命,留下後患。
洛陽辰一愣,隨即笑道:“行!穩妥兄果然人如其名!聽你的!”
三人簡單將黑衣人拖到一塊岩石背風處,隨即不再停留,沿着來路向山下走去。風雪依舊,但三人並肩而行,氣氛卻與來時截然不同。洛陽辰興致勃勃地高談闊論,陳自安偶爾含笑應答,揚帆則大多沉默,只是靜靜聽着。
陳自安走在中間,感受着身旁兩人截然不同的氣息,心中那份因離家而生的些許茫然,似乎被沖淡了一些。這江湖,或許比他預想的更要復雜,但也可能,更有趣。
只是,他眼角餘光再次掃過那恢復平靜的月牙湖。湖底秘密,神秘老僧,還有身邊這兩位萍水相逢卻各具特色的同伴……前路似乎籠罩在一片更大的風雪迷霧之中。
這頓酒,恐怕不只是驅寒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