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夜探董府,風水機
戌時三刻,夜色已濃如潑墨。
沈星落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灰色男裝,長發盡數綰進同色襆頭,臉上做了簡單的易容修飾,膚色暗黃,眉毛加粗,還在下頜貼了顆不起眼的黑痣。青鸞在一旁仔細檢查,確保無懈可擊。
影九也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氣息收斂得近乎於無。“王妃,董府位置、簡圖及董郎中常作息已查明。”他將一張繪在薄絹上的簡圖和幾張紙箋遞給沈星落,“董全,度支司郎中,宅邸位於城東安仁坊,三進院落,不算豪闊。其人多疑,府中護院六人,分兩班值夜,亥時交接。其本人通常戌時末回府,亥時初在書房處理公務或見客,子時前歇息。府中有一妾室,一子一女尚幼。另,據聞董全近年篤信風水,府中布局曾請人專門看過。”
沈星落快速瀏覽。董府布局規整,前院待客,中院主人居住,後院仆役雜物。書房位於中院東廂。簡圖上還標注了護院大致的巡邏路線和可能存在的視覺死角。
“他信風水?可知請的是何人?”沈星落問。
影九搖頭:“查不到具體名號,只知是位遊方道士,姓吳,在董府盤桓過半月。”
遊方道士?會不會和那個“玄冥”有關聯?沈星落心中警惕。
“東西都帶齊了?”她看向青鸞。青鸞點頭,拍了拍腰間小包,裏面是驗毒藥丸、簡易解毒粉、信號煙花、火折子等物。沈星落自己也帶了羅盤(小型便攜的)、朱砂筆、幾枚特制銅錢,還有那銀針。
“出發。”沈星落沒有多餘廢話。
三人如同鬼魅般潛出王府,依舊是那個西側角門。影九在前引路,專挑僻靜小巷,他對京城街巷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往往在巡邏兵丁到來前便已轉入岔路。
約莫兩刻鍾後,安仁坊董府的後牆外。
董府的圍牆不算高,牆頭也未碎瓷,顯然主人對自己的官位和京畿治安頗有信心。影九側耳傾聽片刻,對沈星落打了個手勢——牆內無人。
他率先翻上牆頭,觀察片刻,無聲滑下,隨即拋下一段帶鉤的繩索。沈星落和青鸞依次借力,輕巧翻入。
牆內是一處堆放雜物的偏僻角落,緊鄰後廚。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油煙和泔水氣味。影九據簡圖,指向中院方向。
三人屏息凝神,借着月光和廊下燈籠的微光,在陰影中快速移動。避開一隊打着哈欠走過的護院,很快潛入中院。
中院比前院精致許多,抄手遊廊連接着正房和東西廂房。東廂房窗戶透出燈光,隱隱有人聲,正是書房所在。
沈星落示意影九和青鸞在廊柱陰影處警戒,自己則悄然靠近書房窗下。窗戶關着,糊着高麗紙,只能看到裏面模糊的人影晃動。
她凝神細聽。
“……大人,北境軍餉的賬目,已經按您的吩咐‘處理’過了,保準戶部那位郎中來查,也挑不出錯處,只會覺得賬目繁瑣,拖延時。”一個略顯諂媚的聲音響起。
“嗯,辦得仔細些。拖得越久越好。”另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應該就是董全,語氣帶着幾分得意和陰冷,“鎮北王?哼,當年在北境何等威風,如今也不過是個苟延殘喘的廢人。貴妃娘娘說了,只要這事辦妥了,來年考評,保我一個員外郎的實缺。”
“恭喜大人!只是……近朝會上,陛下似乎動了怒,周御史那邊也盯着……”
“怕什麼?賬目‘清楚’,程序‘合規’,陛下再怒,還能繞過章程直接撥錢?至於周嚴正那個老古板,他手裏沒證據,能奈我何?盯着就盯着,本官行得正坐得直!”董全話說得硬氣,語氣卻透着一絲心虛。
“是是是,大人清廉。對了,大人,西跨院那位吳道長,今又遣小道童來問,說‘那東西’已溫養得差不多了,問您何時啓用?還有尾款……”
“急什麼!”董全壓低聲音,有些不耐,“告訴他,時機未到。東西給我看好了,出了岔子,一文錢也別想拿!銀子不會少他的,等風頭過了再說。”
西跨院?吳道長?溫養的“東西”?沈星落心中一動。這董全府上,果然不止是貪墨軍餉、攀附貴妃那麼簡單!還有風水邪術?
她悄悄退開,對影九打了個手勢,指向西跨院方向。
三人繞開書房正門,沿着遊廊陰影,向西側摸去。西跨院相對獨立,有一道月亮門與中院相隔,門口竟無人看守,靜悄悄的。
影九先潛入門內探查,片刻後返回,低聲道:“裏面只有一老一小兩個道士,老的約莫五十許,在打坐,小的在添燈油,無護衛。”
沈星落點頭,三人潛入西跨院。院子不大,只有三間廂房,正中一間透着燈光和淡淡的檀香味,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令沈星落極不舒服的陰晦氣息。
她示意影九和青鸞守在門外,自己輕輕戳破窗紙,向內望去。
屋內陳設簡單,一個身穿陳舊道袍、面容瘦、留着山羊胡的老道士,正盤坐在蒲團上,面前一個小香爐煙霧嫋嫋。他身後靠牆的條案上,赫然供着一個用黑布蒙着的一尺來高的物事,那令她不快的氣息正是從此物散發出來。
角落裏,一個十來歲、面黃肌瘦的小道童,正機械地給長明燈添油,眼神麻木。
沈星落目光銳利,掃過屋內布局。當她的視線落在老道士座下蒲團的位置,以及香爐、黑布蒙着的物件、還有窗外投射進來的月光角度時,瞳孔驟然收縮。
這屋內看似隨意的擺設,竟隱隱構成了一個簡易的“聚陰竊運”之局!蒲團位於“鬼門”位,香爐煙線直沖房梁某處(可能是董全生辰八字或官印所在方位),那黑布蒙着的物件更是整個局的“眼”,在吸收、轉化着什麼。
這道士,絕非尋常遊方之人,即便不是“玄冥”,也是同流合污之輩!他在董全府上設局,溫養“東西”,恐怕不僅僅是爲了錢財,更可能是受命於貴妃,針對朝堂某位重臣,甚至……是輔助“七絕鎖魂局”的另一個節點或分支!
必須看清楚那黑布下是什麼!
沈星落正思忖如何行動,屋內那老道士忽然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鼻翼翕動,厲聲喝道:“何方宵小,膽敢窺伺!”
被發現了?!沈星落一驚。這老道感知如此敏銳?
“師父?”小道童茫然抬頭。
老道士卻已霍然起身,身形如鬼魅般撲向窗口!同時,他袖中飛出一道黃符,直射沈星落窺視的窗紙破洞!
“退!”沈星落低喝,與影九、青鸞急速後撤。
黃符擊穿窗紙,落在他們原先站立之處,“噗”地燃起一團幽綠色火焰,帶着刺鼻的硫磺和腥氣。
“有賊!護院!護院!”老道士尖厲的嗓音劃破夜空。
刹那間,原本寂靜的董府動起來。遠處傳來護院的呼喝聲和奔跑的腳步聲。
“走!”影九當機立斷,護着沈星落和青鸞朝來時方向疾退。
但西跨院門口已被聞聲趕來的兩名護院堵住!兩人手持棍棒,呼喝着撲來。
影九冷哼一聲,不退反進,身形如電,在兩名護院之間穿梭而過,只聽兩聲悶哼,那兩人便軟軟倒地,被擊中了要害道。
然而,這一耽擱,更多的護院已經舉着火把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將三人堵在了西跨院與中院之間的狹窄巷道裏!
火光映照下,足有七八名護院,爲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眼神凶狠。“好膽!竟敢夜闖董府!給我拿下!”
影九將沈星落和青鸞護在身後,手中已多了一把尺許長的烏黑短刃,氣息冰冷:“護着王妃,找機會走。”
青鸞也抽出兩把短小鋒利的匕首,嚴陣以待。
沈星落心中急轉。硬拼不是辦法,對方人多,一旦纏鬥,董全和那老道士趕來,更難以脫身。必須速戰速決,或者……
她的目光掃過巷道一側的圍牆,又看了看那些護院手中的火把。心中有了計較。
“青鸞,煙霧彈!”她低聲道。
青鸞聞言,立刻從腰間小包掏出兩枚鴿蛋大小的黑色彈丸,用力擲向護院人群前方地面。
“嘭!嘭!”兩聲輕響,彈丸炸開,爆出大團濃密刺鼻的灰色煙霧,瞬間籠罩了巷道前半段。
“咳咳!什麼鬼東西!”
“小心!可能有毒!”
護院們頓時一陣慌亂,驚呼咳嗽,視線受阻。
“走這邊!”沈星落卻拉着影九和青鸞,反身沖向煙霧彌漫的護院方向!同時,她手中扣着的幾枚特制銅錢激射而出,不是,而是打向護院們手中的火把!
“嗖嗖嗖!”銅錢精準地擊中火把頭,火星四濺,好幾支火把驟然熄滅或歪斜,光線更暗。
就在護院們因煙霧、黑暗和襲擊而更加混亂之際,沈星落三人已如同遊魚般從他們之間的縫隙穿了過去,直撲中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門!
“別讓他們跑了!追!”壯漢護院頭子氣急敗壞地大吼。
身後腳步聲、呼喝聲緊追不舍。
眼看就要穿過月亮門進入前院,斜刺裏忽然閃出一個人影,正是那山羊胡老道士!他手中握着一把桃木劍,劍尖指着一張燃燒的符紙,口中念念有詞,朝沈星落一指!
“疾!”
一股無形的陰冷氣息如同毒蛇般竄來,直撲沈星落面門!
沈星落只覺得頭皮發麻,氣血都爲之一滯。這是帶有邪術咒力的攻擊!
她不及細想,手腕上的彼岸花胎記驟然滾燙,一股微弱卻精純的暖流自動涌出,護住心神。同時,她咬破舌尖,一口蘊含着微弱靈引之力的鮮血混合着怒意,朝着那老道士的方向噴去!
“破!”
鮮血混着真言出口,那股陰冷氣息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微微一滯,隨即潰散大半。剩餘的力量波及到她身上,只是讓她踉蹌了一下,口發悶,卻未受重創。
老道士“咦”了一聲,眼中露出驚疑之色,顯然沒料到自己的咒術會被這樣破掉。
就這一耽擱,影九的短刃已如毒蛇吐信,直刺老道士咽喉!老道士慌忙舉桃木劍格擋,“鐺”的一聲,桃木劍竟未被削斷,反而震得影九手臂微麻。這桃木劍竟似摻了金屬!
老道士借力後退,影九也不追擊,護着沈星落和青鸞沖過月亮門,進入了前院。
前院相對開闊,但已有護院從大門方向包抄過來。眼看就要被前後夾擊!
“上牆!”影九低喝,三人同時發力,朝着最近的一段圍牆沖去。影九和青鸞輕功不錯,沈星落則憑借對氣息的精準控制和身體的協調性,在影九稍稍托扶下,也險險翻上了牆頭。
“放箭!”牆內傳來董全氣急敗壞的吼聲。
幾支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來,力道準頭都欠佳,被影九揮刀輕鬆擋開。
三人躍下牆頭,落入外面漆黑的巷子,毫不停留,借着夜色和復雜巷道的掩護,迅速遠離董府。
直到確認身後再無追兵,三人才在一處廢棄的破廟後停下,略作喘息。
“王妃,您沒事吧?”青鸞急急問道,方才那老道士的咒術攻擊她看在眼裏。
沈星落揉了揉依舊有些發悶的口,搖頭:“無礙,一點反震。”她更在意的是別的,“影九,青鸞,你們可看清那老道士的樣貌手段?還有那黑布蒙着的東西,可有感應?”
影九沉聲道:“道士面容瘦,山羊胡,眼神陰鷙。用的桃木劍質地特異,似有邪力附着。身手不弱,更像江湖中人,而非清修道士。”
青鸞補充:“那黑布下的東西,氣息陰邪污穢,令人極不舒服,像……像某種活物被禁錮煉化的感覺,與枕霞閣鐵盒有些類似,但似乎更‘新鮮’。”
沈星落臉色凝重。果然!董全府上也在養邪物!這老道士吳某,極可能就是貴妃麾下、與“玄冥”同流的風水邪師網絡中的一員!他們在不同官員府邸布下邪局,溫養邪物,目的恐怕不僅僅是害人,更可能是在竊取官運、國運,或者爲某個更大的陰謀積蓄力量!
“董全與道士的對話,提到‘那東西’溫養得差不多了,問何時啓用。”沈星落梳理着信息,“他們要啓用這邪物對付誰?周御史?還是其他阻礙貴妃的人?”
“王妃,我們接下來如何?”影九問。
沈星落望向董府方向,眼中寒光閃爍:“今夜雖未得手,但收獲不小。至少明確了董全不僅貪墨,更涉足邪術,與貴妃勾結極深。那老道士和邪物,就是鐵證!”
“回去稟報王爺,再作定奪。”沈星落做出決定,“另外,董府今夜鬧賊,還被打傷了護院,董全必會加強戒備,也會向貴妃稟報。我們需加快動作,在他銷毀證據或轉移邪物之前,拿到把柄。”
三人不再耽擱,繞路返回王府。
聽雪軒內,陸燼竟還未歇息,顯然在等消息。見沈星落等人安全返回,他明顯鬆了口氣,但看到她略顯蒼白的臉色和衣襟上沾染的一點灰塵時,眉頭又皺了起來。
“受傷了?”
“沒有,只是被那道士的邪術震了一下,調息片刻便好。”沈星落簡要將夜探經過,尤其是發現老道士、邪物以及董全與道士對話內容說了一遍。
陸燼聽完,臉色陰沉如水。“好一個度支司郎中!好一個篤信風水的吳道長!”他看向沈星落,“你能確定那邪物的用途?”
“大致可以。那是一種竊取生人陽氣、官運,甚至可能吞噬魂魄來溫養的陰毒之物,與枕霞閣的鐵盒同源,但手法略有不同,更側重於‘竊’和‘養’,而非直接‘’。”沈星落分析道,“結合董全的話,他們很可能準備用這邪物,去暗害某位剛正不阿、阻礙他們的朝臣,比如……周御史。邪術害人,無聲無息,就算事後懷疑,也查無實據。”
“周嚴正……”陸燼指節敲擊輪椅扶手,“他若出事,朝中清流失一柱石,貴妃更可趁機安人手……好算計。”
“王爺,我們是否立刻將此事透露給周御史?或者,直接揭發董全府上藏匿邪物、勾結妖道?”沈星落問。
陸燼沉吟片刻,搖頭:“僅憑我們一面之詞,董全大可抵賴,反咬一口。那道士若提前轉移或銷毀邪物,我們便被動。必須拿到確鑿證據,或者……當場抓獲。”
他眼中銳光一閃:“既然他們想用邪物害人,我們何不將計就計?設法讓周御史‘偶然’得知董全府上有異,引他主動去查?以周御史的性子,若風聞此事,必不會坐視。屆時人贓並獲,董全百口莫辯,貴妃也脫不了系!”
“王爺是想……引蛇出洞,再請君入甕?”沈星落明白了他的意圖。
“不錯。”陸燼點頭,“此事需周密安排。既要讓周御史‘偶然’得知,又不能顯得太刻意。最好還能讓董全和那道士,自己把‘啓用邪物’的步驟走完,坐實罪名。”
他看向沈星落,目光中帶着詢問:“王妃可能設法,在不驚動對方的前提下,稍微‘加速’一下那邪物的‘溫養’過程?或者,留下一點不易察覺的‘痕跡’,讓周御史派去的懂行之人,能一眼看出問題?”
沈星落思索片刻,眼中閃過一抹亮光:“可以。那邪物靠特定風水局和生人氣息溫養,我或許能在其外圍布置一個極隱蔽的‘引氣’小陣, subtly改變其氣場流向,使其更容易被同道的望氣之士察覺端倪。同時,也可在那道士常用的符紙或香爐灰中,摻入一點特別的‘料’,讓邪物的氣息帶上一種獨特的‘標記’。”
“如此甚好!”陸燼撫掌,“此事,還需王妃與影九、青鸞再辛苦一趟。務必小心,安全第一。”
“王爺放心。”沈星落應下。雖然冒險,但這是扳倒董全、打擊貴妃的關鍵一步,必須去做。
窗外,夜色更深。
董府的一場虛驚,卻點燃了反擊的導火索。
貴妃的爪牙已露,邪術的脈絡漸清。
接下來,便要看這精心布置的棋局,最終困住的,會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