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暗衛與盟友，王府新格局
靜心庵的馬車在天亮前悄然駛離了鎮北王府，沒有驚動太多人。柳如煙被兩個沉默的婆子“攙扶”上車時，面如死灰，眼神渙散，再無一貫的嬌橫氣焰。趙嬤嬤跟在後面，老淚縱橫，卻也只敢低聲啜泣，不敢多說一個字。
顧先生親自押送，確保萬無一失。柳如煙這一去，便是徹底退出了王府的權力棋局，淪爲陸燼手中一枚待價而沽、也可隨時舍棄的棋子。
棲梧院一空，王府內宅的權力真空瞬間凸顯。沈星落手握對牌，又有陸燼明言支持，地位已然無可動搖。但相應的，責任與風險也倍增。貴妃的視線，朝野的窺探，府內殘留的暗樁，都像無形的蛛網，纏繞而來。
沈星落並未急於立威或清洗。她深知，穩定壓倒一切。在陸燼需要“靜養”，外部壓力增大的時候，王府內部不能再亂。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召見了所有內院管事嬤嬤，包括吳媽媽。地點不在議事廳，而是在她的小書房。
“柳側妃需長期靜養，王府內務，今後由我主理，吳媽媽從旁協助。”沈星落開門見山，目光平靜掃過衆人，“以往各司其職，有功有過，既往不咎。但從今起，我要看到規矩、看到效率、看到忠心。”
她將一份重新修訂過的、更加簡明清晰的《內院規條》分發下去。“照此執行。月例賞罰，皆依此例。有不明處，問吳媽媽；吳媽媽不明，直接來問我。”
沒有疾言厲色，沒有追究舊賬，但那份規條卻細致入微，將人事、用度、職責劃分得清清楚楚，堵住了許多可能鑽營的漏洞。管事嬤嬤們心下凜然，知道這位年輕王妃不僅手段硬，心思也細，糊弄不得，紛紛恭敬應下。
“另外，”沈星落語氣稍緩，“王爺身體需要靜養，各院需約束下人，不得喧譁滋事，無事不得在聽雪軒附近徘徊。若有外客探問王府事宜，尤其是王爺病情，一概回‘王爺需靜養，不便打擾’。多嘴多舌者，重罰。”
這是要收緊口風，隔絕內外刺探。嬤嬤們自然明白其中利害，連聲保證。
內院初步穩住，沈星落將更多精力投向了自身安全和對王府全局的掌控。陸燼承諾的加倍護衛，次便到了位。
聽雪軒外圍，明顯多了許多看似普通灑掃、實則眼神銳利、氣息沉穩的“下人”。院內，陸七親自帶來了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子約莫二十五六，相貌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着的類型，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正，名叫“影九”。女子稍年輕些，二十出頭，容貌清秀，低眉順目，手腳卻異常輕盈利落，名叫“青鸞”。
“王妃，影九擅隱匿、追蹤、警戒，對京城三教九流門道也熟。青鸞通藥理，識毒物，近身格鬥亦不弱。從今起，他二人便是您的貼身護衛，聽您調遣。”陸七介紹道，“王爺吩咐，王妃出入，必須有他二人至少一人隨行。府內若有異動，亦可差遣他們探查。”
這是將“夜梟”中的精銳撥給了她，既是保護，也是將一部分情報和行動權交給了她。陸燼的信任，可見一斑。
沈星落沒有推辭，仔細打量了兩人一番，點了點頭：“有勞二位。後辛苦。”
影九抱拳，沉默如石。青鸞則福身一禮，聲音輕柔：“屬下分內之事。”
有了這兩個專業人士，沈星落安全感大增。她將貴妃賞賜的那盒“安神香”交給青鸞查驗。青鸞只嗅了嗅，又用銀針和自帶的幾種藥粉測試片刻，便肯定道：“王妃，此香中混有‘迷迭引’，單獨點燃無害，甚至略有寧神之效，但若與您之前替換掉的那種‘八珍養榮膏’氣味長期混合，會生成一種慢性毒素，損傷神智，令人漸昏聵。”
果然！貴妃的算計一環扣一環，補品是毒，香也是毒，雙管齊下，務求將她這個變數無聲無息地除掉或弄傻。
沈星落冷笑，讓青鸞將香收起，作爲證據。同時，她將自己替換過的“八珍養榮膏”也交給青鸞一份，讓她暗中留意，府中是否還有其他人接觸到類似的東西。
處理完這些，沈星落帶着影九和青鸞（翠珠留在院中），開始有目的地“巡視”王府。這次不僅僅是內院，外院的馬廄、車轎房、甚至靠近圍牆的一些僻靜角落，她都走了走。
看似隨意，實則在影九的低聲提示下，她將王府的防衛布局、可能的監控盲點、以及一些身份存疑的下人記在了心裏。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望氣”，觀察王府整體氣場的細微變化。
枕霞閣的煞氣源頭被拔除後，王府上空那層灰敗的陰雲散去了許多，但依然有些地方氣息不暢，隱隱有遲滯之感。這不僅僅是風水問題，也可能對應着管理上的疏漏或人員上的隱患。
走到靠近西側門的一處堆放雜物的院落時，影九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掠過牆幾處不起眼的痕跡。
“王妃，此處近夜間有人頻繁活動，痕跡較新，非常打掃所致。”影九低聲道。
沈星落眸光微閃。西側門……是她昨偷溜出去的那個角門方向。
“能看出是什麼人嗎？”
“腳步虛浮，不似練家子，但刻意放輕。應是府內之人，對地形熟悉。”影九分析道，“需要屬下今晚守在此處嗎？”
“不必打草驚蛇。”沈星落搖頭，“留意着便是。看看是誰，想傳遞什麼消息出去。”
巡視完畢，回到聽雪軒，沈星落攤開王府的平面簡圖（讓翠珠找來舊圖，她自己又修改補充過），在上面標記了幾處需要重點留意的地方。
傍晚時分，陸七再次到來，不是傳話，而是送來了一個小巧的銅管。
“王妃，王爺讓交給您的。顧先生從‘靜心庵’初步問出的口供摘要。”陸七將銅管遞上。
沈星落打開銅管，倒出一卷薄絹。上面是顧先生清雋的字跡，記錄了柳如煙吐露的部分信息：
· 七年前，貴妃通過一位在御藥房當差的遠親（姓董的太監），與她搭上線。許諾若助其成事，保她一世富貴，並設法讓她成爲真正的鎮北王妃。
· 那道士道號“玄冥”，是貴妃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江湖異人，精通風水邪術。枕霞閣的“七絕鎖魂局”便是他設計並主持布下，柳如煙負責提供王府內部信息和協助掩人耳目。
· 采荷確系因偶然撞見布陣現場而被滅口，由玄冥道士施術，將其魂魄與屍骨煉入陣眼鐵盒，增強邪陣威力。事後僞裝成“急病”，柳如煙利用當時掌管內宅之便，草草處理。
· 玄冥道士在布陣完成後便離開京城，行蹤不定，只每年貴妃壽辰前後，可能會秘密入京一次，由董太監安排接應。最近一次聯絡是三年前。
· 貴妃通過董太監傳遞指令和賞賜，柳如煙則通過胡德海，利用王府產業和外院采買的渠道，爲貴妃輸送銀錢（以“孝敬”、“打點”等名目），並打探一些朝中非核心的消息。
· 王府內，除了已死的采荷、放出府的錢嬤嬤，柳如煙明確知道是貴妃眼線的，還有大廚房一個負責采買的副管事（姓何），以及外院門房一個叫“小順子”的雜役。其他可能還有，但她不知情。
· 柳如煙承認，貴妃近年對她漸生不滿，嫌她辦事不力，未能盡快置王爺於死地。棲梧院中的“纏絲軟筋散”，她懷疑是董太監借賞賜之物做的手腳，意在控制她，也可能爲後滅口鋪墊。
薄絹最後，是柳如煙的血指印和一句哀求：“妾身所知盡在於此，求王爺王妃開恩，留妾身殘命，妾身願當面對質……”
沈星落看完，將薄絹慢慢卷起，心緒翻騰。口供印證了許多猜測，也提供了新的線索：御藥房的董太監、行蹤詭秘的玄冥道士、王府內殘留的眼線名單，以及貴妃與柳如煙之間並不穩固的利用關系。
最重要的是，貴妃通過王府撈錢並打探消息，這說明她的觸手伸得極長，所圖恐怕不止是害死陸燼那麼簡單。而那個玄冥道士，是破局和反擊的關鍵人物之一。
她將銅管交還給陸七：“請轉告王爺，我已知曉。名單上的人，是否要動？”
陸七道：“王爺說，請王妃定奪。內院之人，王妃可自行處置。外院的，王爺會安排人盯着，暫時不動，看看能否釣出更大的魚。”
這是將內院的生予奪之權，徹底交給了她。
沈星落沉吟片刻：“大廚房的何管事，先找個由頭調去無關緊要的職位，架空起來，嚴加看管。門房的小順子，既然負責傳遞消息，或許可以……將計就計，讓他傳些我們想傳出去的消息。”
比如，王爺病情反復，王妃夜憂心，忙於內務，無暇他顧；再比如，柳側妃因病移居別院靜養，王府內宅已徹底由新王妃掌控，且新王妃似乎對王爺病情好轉頗爲樂觀……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既能迷惑貴妃，也能試探其反應。
陸七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王妃高明，屬下這就去安排。”
夜色再次降臨。
沈星落站在聽雪軒的窗前，望着廊下新換上的、更明亮的燈籠，以及遠處隱在暗處、如磐石般守衛的“夜梟”身影。
王府的格局，已然不同。柳如煙的勢力被連拔起，陸燼的權威重新樹立，而她，這個原本格格不入的沖喜王妃，如今卻站在了內宅權力的中心，並與那位曾經遙不可及的王爺，結成了緊密的同盟。
危險並未遠離，反而因爲觸及核心秘密而更加迫近。但她的手中，也多了棋子，多了力量，多了……一個或許可以稱之爲“戰友”的人。
手腕上的彼岸花胎記微微發熱，仿佛在呼應着她逐漸堅定、不再迷茫的心境。
她不再是孤身入局，被動應對。從今往後，她要主動落子，參與這場博弈。
貴妃，玄冥道士，董太監，朝堂上的暗流，軍餉的困局……這些，都將是她和陸燼需要共同面對的敵人。
窗外的夜風吹動她的發絲，帶來一絲涼意，也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鬥志。
沈星落關上半扇窗，轉身走向書桌。桌上攤着王府簡圖，還有一疊空白的紙箋。
她提起筆，開始梳理已知的所有線索，規劃下一步的行動。
長夜漫漫，但黎明終會到來。而她和陸燼，將一起撕破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