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走出地牢,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衛楹抬手遮了一下,對等在車邊的手下說:“訂一張去申城的機票,越快越好。”
飛機降落時,天正下着蒙蒙細雨。
衛楹沒有耽擱,直接讓人驅車前往老鴉山。
山路崎嶇,最後一段必須換乘當地專門上下山的越野車。
車子停在集散點,衛楹剛被保鏢扶上車,就聽見車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清淺,小心點,我扶你。”
“應深哥,這裏空氣真好,我覺得我的腿都沒那麼疼了。”
衛楹動作一頓,透過車窗,看見蔣應深正小心翼翼地將林清淺從另一輛車上抱下來,放在輪椅上。
他安置好林清淺,抬頭,正對上衛楹的目光。
林清淺順着他的視線看過來,猛地抓住蔣應深的手臂,聲音發顫:“應深哥,是她,我怕,我一看到她,就想起那天晚上……”
蔣應深的神色復雜難辨,他看了衛楹一眼,終究還是低下頭,輕輕拍了拍林清淺的手背,溫聲安撫:“沒事,有我在,我們換個車。”
“沒位置了,這是最後一班。”司機頭也不回地說,“要上趕緊,不然就等明天。”
蔣應深眉頭緊鎖,最終還是推着林清淺的輪椅走了過來。
車廂裏氣氛頓時降至冰點。
衛楹坐在靠窗的位置,蔣應深和林清淺坐在她正前方。
她能聽見兩人的說話聲:“應深哥,謝謝你帶我來這裏散心,醫生說我需要靜養,這裏環境好安靜,而且,這裏對我們也有特殊意義,你小時候就是在這座山上遇險,然後我救了你。”
“嗯。”蔣應深低聲應了一句。
“你放心,雖然我不能跳舞了,但能陪在你身邊,我就很滿足了。”
衛楹閉上眼睛,從包裏取出耳機戴上。
連的奔波和心緒起伏帶來沉重的疲憊,她在顛簸中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劇烈的晃動和驚恐的尖叫讓她猛然驚醒!
“楹楹——!”
蔣應深嘶啞的喊聲,近在咫尺。
衛楹扯下耳機,眼前景象讓她心頭一沉。
車子正瘋狂顛簸,窗外不再是盤山路,而是翻滾的泥漿和巨石。
她只覺得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拋起又砸下,左腿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輪椅的金屬支架在撞擊中變形,死死卡住了她的小腿。
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浸溼了褲腿。
“衛楹!你在哪裏!”蔣應深的聲音再次傳來,帶着驚慌。
她勉強抬起頭,透過破碎的車窗,看見蔣應深正踉蹌着爬起來,額角流血。
“這裏……”她發出聲音,才發現喉嚨澀沙啞。
蔣應深看向她,就要沖過來。
“應深哥!”林清淺淒厲的哭喊聲驟然響起。
只見不遠處,又一股裹挾着巨石的泥流正朝他們這個方向傾瀉而來!
蔣應深的腳步,硬生生停住了。
衛楹看着他眼中激烈的掙扎,看着他額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拳頭。
然後,他猛地轉身,毫不猶豫地朝着林清淺的方向沖了過去。
衛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釋然。
她不再看他奔向林清淺的背影,而是緩緩地靠向身後冰冷變形的車壁,閉上了眼睛。
巨大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夾雜着土石的腥氣,瞬間將她吞沒。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冰冷、窒息、疼痛……各種感覺混雜又剝離。
一些破碎的畫面卻異常清晰地在腦海閃現:
是二十歲的蔣應深,在廟街的混戰中,死死將她護在身後,背上挨了一刀,血浸透了他的白襯衫,他卻扭頭沖她痞笑:“別怕,死不了。”
是二十二歲的蔣應深,在老戲園的櫻花樹下,笨拙地單膝跪地,手裏沒有戒指,只有一枚他貼身戴了多年的平安扣,他說:“楹楹,我蔣應深爛命一條,啥也沒有,就這顆心和你這條命,以後都是你的,嫁給我,好不好?”
是雙腿剛廢時的自己,歇斯底裏,將藥碗砸在他身上,他默默擦去臉上的藥汁,紅着眼眶抱住她顫抖的身體……
最後定格在剛才,他轉身離去前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