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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陽台。
司瀚沖過去。
陽台角落的狗窩裏,母親那塊花了三個月工資定制的紫檀木牌位,已經被狗狗啃得滿是牙印。
而旁邊,那個裝着妹妹骨灰的烏木盒子——蓋子打開着,裏面空空如也。
狗狗正在盒子旁邊撒尿。
黃色的液體,浸透了烏木,滲進那些細膩的木紋裏。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順着司瀚脊柱猛地竄上頭頂,蔓延在四肢百骸,仿佛全身被凍住。
"骨灰呢?!"他雙眼腥紅。
"我剛才說了呀,"沈斯馳走過來,舉起手裏的狗牌,"我請大師做法,把骨灰和黏土混合,做了這個狗牌。大師說了,這樣妹就能狗狗健康長壽,是她積福呢。"
他笑得天真無邪:"你看,我還在牌子上刻了字——'小晴'。"
司瀚看清了狗牌上的字。
小晴。
他妹妹的名字。
那個五歲時被炸成碎片,他拼都拼不完整的妹妹。
現在她的骨灰,被混在黏土裏,做成一塊狗牌,掛在一條狗的脖子上。
"哥哥,小晴會高興的,對吧?"沈斯馳還在笑。
嗡——!
司瀚腦子裏那弦,斷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拔出了配槍——那是他今天剛交回,還沒來得及入庫的配槍。
槍口抵住沈斯馳的額頭。
"把骨灰還給我。"司瀚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沈斯馳臉色煞白:"瀚、瀚哥,你冷靜......"
"我說,把骨灰還給我。"
"已經......已經混在黏土裏了,取不出來了......"沈斯馳哭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給狗狗祈福......"
"祈福?"司瀚扣動扳機的手指緩緩用力,"用我妹妹的骨灰,給你的狗祈福?"
"司瀚!住手!"
穆昕雁沖進來,一把奪過他的槍。
她看了眼嚇得瑟瑟發抖的沈斯馳,又看向司瀚手裏的槍,臉色鐵青:"你瘋了?!用槍指着同事?!"
"他把我妹妹......。"司瀚說。
"夠了!"
穆昕雁沒給他辯解機會,將渾身顫抖的沈斯馳抱進懷裏安撫:
"沒事了,我回來了,沒有人敢傷害你。"
再看向司瀚時,眼神冷得快要結冰。
"昕雁姐......"沈斯馳抽泣,"的說這樣可以給小晴妹妹積福,我是好心......"
"聽到沒有?他是他好心給妹積福!"穆昕雁對司瀚吼道,"你現在的情緒極不穩定!。從今天起,你停職反省,關三天禁閉!"
禁閉。
又是禁閉。
司瀚看着她護着沈斯馳的樣子,忽然不哭了,也不鬧了。
他只是輕輕地說:
"穆昕雁,你會後悔的。"
"後悔?"穆昕雁冷笑,"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初答應嫁給你。司瀚,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偏執、冷血、不可理喻!"
沈斯馳適時地拽了拽她的衣角,軟聲道:
"昕雁姐,我還沒吃晚飯......聽說瀚哥手藝很好,我想嚐嚐。"
穆昕雁看向司瀚,抬手不容置疑地指向廚房:
"去,給斯馳做飯。這是你該做的。"
司瀚沉默地走進廚房。
距離離開只剩幾天,他不想再橫生枝節。
一個多小時後,幾道菜上桌。
沈斯馳挑剔地嚐了幾口,眉頭緊皺,"啪"地放下筷子,將盤子直接掃進垃圾桶。
"哥哥是故意的吧?不是鹹得發苦就是淡得沒味。"他站起身,語氣驕縱,"還不如我自己來。"
他轉身進了廚房。
沒過多久,一聲驚恐的尖叫驟然響起——
"着火了!救命啊!"
司瀚沖過去時,廚房已陷入一片火海,濃煙滾滾。
幾乎出於本能,他屏住呼吸沖入灼熱與濃煙之中,抓住了驚慌失措的沈斯馳,奮力將他推出門外。
"你怎麼樣?"
穆昕雁焦急的聲音傳來,她第一時間接住跌撞出來的沈斯馳,仔細查看他是否受傷,將人牢牢護在身後安全區域。
就在這時,一道凶猛的火舌驟然從灶台方向噴吐而出,直撲他們所在的位置!
穆昕雁瞳孔一縮,反應極快,猛地將沈斯馳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嚴嚴實實地覆蓋住他。
她忘了。
司瀚還在廚房門口,剛剛將沈斯馳推出,自己尚未來得及完全退開。
"轟——!!!"
劇烈的爆炸聲伴隨着駭人的氣浪猛地炸開!
司瀚只覺得一股無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撞在後背上,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狂暴的氣浪狠狠掀飛出去。
世界在瞬間失聲,只剩下尖銳持久的嗡鳴。
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斑斕扭曲的光影在眼前飛速掠過。
恍惚間,他好像看見了母親溫柔的笑臉,妹妹舉着風車朝他奔跑,還有記憶深處,那個穿着潔淨白裙、眼底有星的少女,正朝他伸出手。
如果可以......
他寧願,從未認識過她。
"砰!"
身體重重撞上客廳堅硬的牆壁,又頹然滑落。
難以想象的劇痛從四肢百骸、從五髒六腑同時炸開。
黑暗如同水般涌上,迅速淹沒了所有光線與聲音。
朦朧的最後意識裏,似乎有誰在遙遠的地方,聲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