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一天,是被窗外不知疲倦的北風叫醒的。
梁溪掀開被子坐起身,窗簾縫隙裏漏進幾縷灰蒙蒙的天光,樓下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裏晃悠,發出沙沙的聲響。她摸過枕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着七點整,正好是她定好的鬧鍾時間。
沒有了清晨趕早自習的匆忙,也沒有了早讀課上朗朗的讀書聲,寒假的第一天,安靜得不像話。梁溪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腳底踩過毛絨絨的地毯,走到書桌前。
書桌上,攤着一張寫得滿滿當當的寒假學習計劃表。
昨天閉學式結束回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補習班的退費申請提交了。當初報那幾個數理化補習班,是因爲成績太差急病亂投醫,可半個學期跟着李稠一點點啃知識點,她才發現,比起補習班老師照本宣科的講解,李稠那種針對性的點撥,更適合自己。省下的補習費,她偷偷存了起來,想着等過年的時候,給李稠挑個像樣的禮物。
制定計劃表花了她整整兩個小時。她把數學、物理、化學三科的課本翻了個遍,將期中考試前的薄弱單元——比如數學的函數圖像、物理的受力分析、化學的方程式配平——全都標紅圈了出來,按照“復習知識點—刷題鞏固—歸納錯題”的節奏,把每天的時間切割成一塊一塊的。計劃表的右下角,她還特意畫了個小小的星星,旁邊寫着一行小字:目標:開學考沖進年級前一百。
做完計劃表的當晚,她又捧着手機在小紅書上刷到半夜。關注了好幾個口碑不錯的網課博主,有講數學秒技巧的,有拆解物理實驗題的,還有總結化學推斷題套路的,她挨個點進主頁,把貨滿滿的視頻收藏起來,還認認真真地建了三個收藏夾,分門別類地整理好。
而歸納錯題,更是花了她一整天的時間。
她把半個學期攢下的厚厚一摞草稿紙和試卷翻出來,趴在書桌前,一點點篩選出那些曾經讓她頭疼的、反復做錯的題目。從數學的壓軸大題到物理的選擇題陷阱,再到化學的實驗探究題,每一道錯題都被她工工整整地抄在錯題本上,旁邊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着錯誤原因和正確思路。
夕陽西下的時候,錯題本終於被填滿了大半本。梁溪揉着發酸的脖子,給李稠發了條消息: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圖書館自習?
幾乎是秒回:好啊,七點半地鐵站見。
梁溪看着屏幕上的回復,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第二天清晨,梁溪起了個大早。她特意挑了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藏藍色的羽絨服,脖子上圍着那條李稠送的小馬寶莉圍巾,毛絨絨的布料蹭着臉頰,暖乎乎的。她把計劃表、錯題本、課本、筆記本電腦一股腦地塞進書包裏,又往口袋裏揣了兩個熱乎乎的包子,踩着晨光出了門。
地鐵站的人不多,清晨的風帶着涼意,吹得她鼻尖紅紅的。梁溪站在約定好的進站口,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李稠穿着一件黑色的沖鋒衣,背着一個簡約的雙肩包,手裏提着一個保溫杯,正低頭看着手機。晨光落在他的發頂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他微微側着身,側臉的線條淨利落。
“李稠!”梁溪揮了揮手,快步跑了過去。
李稠抬起頭,看到她,眼裏立刻漾起笑意:“這麼早?”
“怕遲到啊。”梁溪喘着氣,把嘴裏叼着的包子咽下去,“我還是第一次去圖書館自習室呢,之前每次想去,都聽說位置早被搶光了。”
“跟着我就行。”李稠挑眉,語氣裏帶着幾分自信,“我有經驗。”
梁溪乖乖地點點頭,像只跟着主人的小尾巴。
兩人一起進了地鐵站,清晨的車廂空空蕩蕩,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梁溪把書包抱在懷裏,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忍不住好奇地問:“圖書館的位置很難搶嗎?要怎麼才能搶到啊?”
“當然難搶。”李稠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尤其是寒假,好多高中生都去自習,去晚了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他轉頭看向梁溪,耐心地解釋,“要提前在公衆號上預約,然後開門前二十分鍾就得去排隊,選位置也有技巧,要選靠窗的,光線好,還不容易被打擾。”
梁溪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感慨:“哇,你懂的好多啊。”
李稠被她那副佩服的樣子逗笑了,揉了揉她的頭發:“去多了就知道了。”
梁溪的臉頰微微發燙,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圍巾裏。
出了地鐵站,走了大概十分鍾,就到了市圖書館。遠遠望去,一棟古樸的灰色建築矗立在晨光裏,門口已經排起了不算長的隊伍,大多都是和他們年紀相仿的學生,手裏都提着沉甸甸的書包。
李稠帶着梁溪排在隊伍的中間,他從包裏掏出一個折疊凳遞給她:“坐着等吧,還有十分鍾才開門。”
梁溪接過折疊凳,心裏暖暖的。她看着李稠熟練地從包裏拿出課本和筆,心裏忍不住想,他果然是經常來的。
十分鍾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圖書館的大門緩緩打開,排隊的學生們立刻涌了進去。李稠拉着梁溪的手腕,快步走進大廳,直奔二樓的自習室。
自習室的門剛打開,一股暖氣撲面而來。李稠帶着梁溪熟門熟路地穿過一排排書架,走到靠窗的一排位置前,指了指靠裏的兩個空位:“就這裏了。”
梁溪跟着他走過去,看着他麻利地占好位置,放下書包,打開電腦,動作一氣呵成。她忍不住咋舌:“你也太厲害了吧,這位置也太搶手了。”
“還好。”李稠笑了笑,把電腦開機,“快把東西拿出來吧,開始學習了。”
梁溪趕緊點點頭,手忙腳亂地把書包裏的東西掏出來。她把計劃表攤在桌面上,按照上面的安排,先從數學的函數圖像開始復習。她翻開課本,一點點啃着知識點,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圈出來,等着李稠有空的時候問他。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暖洋洋的。自習室裏很安靜,只能聽到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偶爾傳來的翻書聲。
梁溪埋頭刷着基礎題,一道道簡單的選擇題和填空題,做得她得心應手。比起半個學期前對着題目一籌莫展的樣子,現在的她,已經能熟練地運用公式和定理,解題思路也清晰了很多。她越做越順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她抬起頭,看向旁邊的李稠。
他正低着頭,專注地看着面前的物理競賽題,眉頭微微蹙着,手指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着。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嘴唇,他的睫毛很長,微微垂着,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梁溪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試卷上,上面的題目密密麻麻,公式和符號看得她眼花繚亂,光是掃一眼,就覺得頭暈腦脹。
李稠已經開始研究大學的知識了。
梁溪看着他眼裏閃爍着的光芒,心裏忍不住佩服。她見過很多學霸,可像李稠這樣,不僅文化課成績好,還願意花時間去鑽研這種高難度競賽題的人,真的不多。
她低下頭,繼續刷題。而李稠總是會時不時停下手裏的筆,側過頭來,看看梁溪有沒有不會的,然後耐心地聽她講自己的思路,然後一點點地指出她的錯誤,用最簡單易懂的語言,把解題方法講給她聽。
他的聲音很低,怕打擾到周圍的人,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着淡淡的薄荷香。梁溪聽得格外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會提出一兩個疑問,李稠也會不厭其煩地解答。
陽光一點點地移動着,從東邊的窗戶,挪到了南邊的窗戶。自習室裏的人越來越多,漸漸坐滿了,可梁溪卻絲毫沒有被打擾,她沉浸在學習的氛圍裏,只覺得心裏踏實又滿足。
比起在補習班上課的枯燥,和李稠一起自習的時光,總是過得格外快。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李稠看了一眼手表,笑着合上書:“走,去吃飯。”
兩人收拾好東西,背着書包走出圖書館。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圖書館門口有家面館,味道不錯。”李稠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小店,“我經常去吃。”
梁溪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家面館的門面不大,裝修得卻很溫馨,門口掛着一個紅燈籠,上面寫着“老味道面館”。
兩人走了過去,推開門,一股濃鬱的面香撲面而來。店裏的人不算多,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熱情地走過來,遞過菜單:“兩位想吃點什麼?”
李稠接過菜單,看向梁溪:“想吃什麼?”
梁溪湊過去看了看,菜單上的種類很多,牛肉面、肥腸面、雜醬面,看得她眼花繚亂。她猶豫了半天,“牛肉面吧”
“兩碗牛肉面,微辣。”李稠熟練地報了菜名
老板娘笑着應了一聲,轉身去後廚了。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就端了上來。面條煮得筋道爽滑,上面鋪着幾片薄薄的牛肉,湯裏飄着翠綠的香菜和紅彤彤的辣椒油,香氣撲鼻。
就在兩人吃得正香的時候,李稠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着“老媽”兩個字。
李稠擦了擦嘴,接起電話,按下了免提。
“稠稠,在哪兒呢?”李稠媽媽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帶着熟悉的爽朗。
“在圖書館附近吃面呢。”李稠的聲音很溫和。
“就你一個人?”
“不是。”李稠說着,把手機鏡頭轉了過來,對着坐在對面的梁溪,笑着說,“和上次那個女同學一起,在圖書館自習,中午一起吃飯。”
梁溪正夾着一片牛肉往嘴裏送,看到鏡頭突然對準自己,嚇得手一抖,牛肉差點掉在桌子上。她趕緊放下筷子,對着鏡頭尷尬地笑了笑,小聲說了句:“阿姨好。”
“你好!”李稠媽媽的聲音立刻變得更熱情了,“你們倆真用功,寒假還去自習。吃飯了嗎?吃的什麼呀?”
“吃的牛肉面,味道挺好的。”梁溪的臉頰紅紅的,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那就好那就好。”李稠媽媽在電話那頭叮囑道,“小梁同學,你要是有什麼不懂的題,就多問問李稠,這小子別的不行,數理化還是挺厲害的。還有啊,中午吃完飯別馬上學習,記得休息一會兒。”
“好的,謝謝阿姨。”梁溪乖乖地應着。
又聊了幾句,李稠就掛了電話。
梁溪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口,感覺心跳都快了幾分。她抬起頭,正好對上李稠似笑非笑的目光,臉頰更燙了:“你媽媽……真熱情。”
“她就這樣。”李稠失笑,“別緊張。”
梁溪點點頭,拿起筷子,繼續埋頭吃面,心裏卻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就在這時,梁溪的手機也響了。屏幕上跳動着“老媽”兩個字。
梁溪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聲音都有些發虛:“媽……”
“溪溪,在哪兒呢?”梁溪媽媽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我……我和同學在圖書館學習呢。”梁溪看了一眼對面的李稠,咽了口唾沫,老老實實交代,“這會兒在外面吃飯。”
“男同學還是女同學啊?”
梁溪的心跳更快了,她偷偷瞄了一眼李稠,小聲說:“男……男同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梁溪媽媽溫和的聲音:“是上次那個幫你講題的同學嗎?”
梁溪愣了一下,沒想到媽媽還記得。她點了點頭,又想起媽媽看不到,趕緊說:“嗯,是的。”
“那就好。”梁溪媽媽叮囑道,“你們好好學習,但是也要注意安全,中午吃完飯休息一會兒,別太累了。還有啊,早點回家,晚上媽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肉。”
“知道了,老媽。”梁溪鬆了一口氣,懸着的心終於落了地。
掛了電話,梁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
李稠看着她那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緊張什麼?”
面館裏的暖氣很足,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梁溪低頭喝着面湯,嘴角彎着淺淺的笑意。李稠看着她的發頂,心裏也跟着暖乎乎的。
窗外的北風還在呼嘯,可小小的面館裏,卻盛滿了少年少女之間,那份獨屬於冬的,溫柔又甜絲絲的時光。
吃完面,兩人又回到了圖書館的自習室。下午的時光,依舊是在刷題和講題中度過的。梁溪的進步越來越明顯,很多之前不懂的知識點,在李稠的講解下,都變得清晰起來。
夕陽西下的時候,兩人收拾好東西,走出了圖書館。
晚霞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紅色,北風裏帶着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兩人臉上的笑意。
“今天謝謝你啦。”梁溪看着李稠,認真地說,“我又學會了好多東西。”
“客氣什麼。”李稠笑了笑,“明天還來嗎?”
“來!”梁溪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星星,“明天七點半,地鐵站見!”
“好。”
兩人在圖書館門口分了手,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