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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狠狠扎進爸爸媽媽驟然停止跳動的心髒。
“從醫學角度看,是的。”
醫生翻動着手中的報告,語氣肯定:
“術前HLA配型達到驚人的高匹配,術後幾乎沒有排異反應,心髒功能恢復速度超常——這些跡象都強烈指向血緣關系,而且是極近的血緣關系。”
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說實話,我做器官移植二十年,這種程度的相容性,只在同卵雙胞胎或父母子女間見過。你們當初辦理領養時,福利院沒提供孩子的詳細身世信息嗎?”
媽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手指死死摳住丈夫的手臂,渾身篩糠般顫抖起來。
爸爸比她稍好一些,至少還能維持表面的鎮定,盡管他的嘴唇已經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喉嚨澀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可怕:
“醫生......會不會是錯了?歲歲她是我們從城南福利院正規領養的,手續齊全......她親生父母據說是外地務工人員,孩子太多養不起才......”
“DNA不會說謊。”醫生打斷他,神情嚴肅起來,“如果你們有疑慮,可以現在加急做一個親子鑑定。但我以專業角度告訴你們,手術台上的表現,就是最直接的生物證據。”
他頓了頓,看着夫妻二人魂飛魄散的模樣,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麼:
“當然,也可能是極其罕見的基因巧合。不過......”
走廊陷入死寂。
只有遠處護士站的呼叫鈴在響,一下,一下,敲在人的神經上。
周清鬆開丈夫的手臂,踉蹌着後退兩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一些被她刻意遺忘的碎片,在這一刻被狂風暴雨的真相掀翻,劈頭蓋臉砸向她。
十五年前,新婚不久的她和陳文遠經營的小工廠倒閉,負債累累。
十二年前,大女兒安安出生,全家歡天喜地。
十年前,安安三歲,確診先天性心髒病,手術費像一座大山。
九年前,她再次懷孕,孕期艱辛,卻還每天打三份工籌錢。
八年前,二女兒出生。看着懷裏健康紅潤的嬰兒,再看看病床上臉色青紫的安安,一個念頭在無數個夜晚裏滋生。
七年前,安安病情惡化,醫生下了最後通牒。
她和陳文遠在破舊的出租屋裏相對無言,桌上擺着借遍全村也湊不夠的欠條。
陳文遠抽完最後一煙,聲音嘶啞,眼睛布滿血絲:
“送了吧,找一家愛她的家人。”
她當時是怎麼反應的?
哭鬧?
還是沉默地給那個才一歲多,剛會搖搖晃晃走路的女兒,換上了唯一一套沒有補丁的衣服?
她記得那天也下着雪。
她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懷裏揣着兩個熱乎乎的饅頭,走到了福利院。
孩子在她懷裏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
她甚至沒敢看孩子最後一眼,轉身就跑,好像後面有惡鬼在追。
風雪很大,很快淹沒了她的哭聲,也淹沒了那個被她親手賣掉的,連名字都還沒來得及認真取的小女兒。
後來呢?
後來他們用那筆錢,加上東拼西湊,終於讓安安做了第一次手術,暫時保住了命。
再後來,他們咬着牙重新開始,從小攤販做起,吃了無數苦,竟然真的東山再起,生意越做越大,成了人人羨慕的陳總、陳太太。
有錢了,可以給安安最好的藥、最好的醫生了。
可安安的心髒卻越來越差,需要移植,他們去福利院挑選合適的“供體”。
他們看中了那個女孩,五歲,健康,安靜,眼神怯生生的。
辦領養手續時,他們特意問過孩子的來歷。
院長說,孩子是兩三年前被人在福利院門口發現的,裹着舊毯子,身上沒有任何身份信息,大概也是被窮人家丟棄的女嬰。
他們放心了。
一個毫無背景的孤兒,最好掌控。
他們給她取名“歲歲”,帶她回家,告訴她以後每年元旦生都要許願,許願意味着新生。
他們看着她一點點長大,看着她越來越清晰的眉眼。
周清一直覺得歲歲有些眼熟,但從未深想。
她怎麼可能把眼前這個用來給安安續命的工具,和當年那個被她親手賣掉的親生骨肉聯系起來?
直到此刻。
直到醫生說出直系血親。
“不......不可能......不會的......”
周清終於發出了聲音,她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甲抓扯着頭皮:
“那不是我的孩子......我賣掉的不是她......不是......”
“清清!”陳文遠低吼一聲,試圖抓住妻子,卻被她猛地推開。
周清像瘋了一樣沖向手術室的方向,卻被緊閉的大門擋住。
她撲在門上,透過小小的觀察窗,死死盯着裏面那張蒼白如紙的小臉。
這一次,她看得無比清晰。
這是她的女兒,明明長着同一張臉,爲什麼沒認出來呢。
是不敢認嗎?
加急的DNA檢測以最快的速度進行。
三個小時後,冰冷的報告送到了陳文遠手中。
白紙黑字,殘忍地宣告:
陳歲歲,與陳文遠、周清存在生物學親子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