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請婆婆王梅去鄰裏借來了沉重的老式熨鬥，一件件仔細熨燙。張小鳳也一早過來幫忙，手腳麻利地打着下手。
公公盛力和盛大國則按照蘇清顏的指示，小心翼翼地爲每一件改造好的衣服掛上那個帶着“清顏”藝術籤名的手工吊牌，然後整齊地折疊好，裝入淨的布袋中。
一整天，盛家小院都沉浸在一種緊張而有序的忙碌氛圍裏。看着初步完工的幾十件衣服，蘇清顏決定先拿一部分去試水。
衣服太重，她一個人肯定扛不動，便與張小鳳和盛大國商量，請他們一同前往，並承諾賣出衣服後給他們分成。
張小鳳夫婦雖然心裏依舊打着鼓，覺得是自己引的路，萬一賣不出去責任重大，但還是硬着頭皮答應了。
說就！盛大國不知從哪借來了一輛舊拖拉機，“突突突”的轟鳴聲打破了村莊的寧靜。
三人帶着幾大包衣服，滿懷希望地朝着省城出發。然而，這拖拉機的速度實在不敢恭維，加之此時農村的道路多是坑窪不平的土路，一路顛簸搖晃，骨頭都快散架了。蘇清顏意識到失策，臨時改變主意，決定先去更近的、相對繁華的縣城試試。
到了縣城，他們直奔最大的百貨商場。蘇清顏精心挑了幾件最具代表性的樣衣，帶着張小鳳和盛大國，鼓起勇氣走向櫃台。
“同志，你好，我們有些新款衣服，想請你們看看……”蘇清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專業。
然而，櫃台後的售貨員只撩起眼皮瞥了他們一眼，看到他們風塵仆仆的穿着和手裏不算高檔的布袋，便撇撇嘴，扭過頭去，再無回應。
盛大國不甘心，陪着笑上前推銷：“同志，您看看，我們這衣服款式真的很新穎，別地兒沒有，價格也實惠……”
蘇清顏也試圖溝通：“麻煩您，能不能引薦一下你們采購的主任？我們見一面談幾句就走。”
“哼！”售貨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終於開口，語氣極不耐煩，“哪兒來的鄉下人？走走走！別耽誤我們做生意！再不走我叫保衛科了！”
“你……你這人怎麼狗眼看人低呢！”張小鳳氣得柳眉倒豎，叉起腰就要上前理論。
蘇清顏一把拉住她，搖了搖頭，低聲道：“算了，強求不來，我們換一家。”
可惜，現實給了他們沉重一擊。連續跑了好幾家商店、供銷社，遭遇幾乎如出一轍——不是被冷眼相對，就是被直接驅趕。到最後一家時，張小鳳已經徹底沒了心氣，紅着眼圈死活不肯再進去，和盛大國一起守着幾大包衣服，蹲在商場外的牆角，滿臉沮喪。
“完了……這下全完了……這麼多衣服，賣不出去可怎麼辦啊！這可都是錢啊！”張小鳳帶着哭腔，反復念叨，焦慮和恐懼幾乎將她淹沒。
“別念了！煩不煩！”盛大國心裏也堵得慌，忍不住吼了一句。
“都怪你！要不是你顯擺，帶嫂子去買那些破爛，能有今天這事嗎？”張小鳳積壓的情緒爆發，哭着埋怨起來。
盛大國被噎得說不出話，頹然地低下頭，無法反駁。
蘇清顏看着爭吵的兩人，又望向廣場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周邊那些吆喝着賣麥芽糖、糖葫蘆、用雜貨的小販，他們雖然辛苦，臉上卻洋溢着活力。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清晰起來——既然正規渠道走不通，爲什麼不學學他們？
她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猛地站起身，聲音清亮而有力：“都別吵了！站起來！讓我好好看看這地方！”
張小鳳和盛大國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站了起來。
蘇清顏目光掃過熱鬧的廣場，斬釘截鐵地說：“走，我們先回去！明天，我們不在商店裏賣了，我們來這裏，擺地攤！”
“擺地攤？！” 張小鳳和盛大國同時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這在當時，對於本分的莊稼人來說，是需要巨大勇氣的。
“對！擺地攤！”蘇清顏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第二天出發前，蘇清顏不僅仔細收拾了自己，還特意幫婆婆王梅和張小鳳都梳洗整理了一番，從那堆衣服裏挑出最合身、最能凸顯氣質的款式讓她們換上。她要讓她們自己，成爲最好的活招牌！
再次乘坐顛簸的拖拉機來到縣城，他們選定了廣場最熱鬧的一處空地。鋪開帶來的粗布，將一件件熨燙平整、掛着獨特吊牌的衣服精心陳列好。
蘇清顏又指揮盛大國找來幾個廢紙箱拼在一起，罩上一塊淨的深色布，做成一個簡易的展示台。最後，她找來一塊大紙板，用粗筆寫上醒目的幾個大字：“滬式新款，全場清貨！”
蘇清顏在這個時代的第一次地攤創業，就此拉開序幕。
效果出人意料地好！
他們幾人身上穿的“樣板服”首先就吸引了路人的目光。相對於當時新穎的款式、用心的細節改造、經過清洗熨燙挺括的面料，以及那頗具神秘感的“設計師籤名”吊牌，都成了亮點。
“這衣服樣子真不錯！”
“多少錢一件？”
“給我拿一件她身上那個款式的！”
詢問聲、討價還價聲很快讓這個小攤被圍得水泄不通。賣得最快的就是蘇清顏她們身上同款的樣式，很多人照着就要。
還沒到下午，他們帶來的所有衣服就被搶購一空！還有不少沒買到的人圍在旁邊不肯走，盼着他們還能再找出幾件。
蘇清顏看着這火爆的場面，心中大定，揚聲對失望的顧客們承諾：“大家別急！我們下周還會再來！一定帶更多新款來！”
得到承諾，人們才戀戀不舍地散去。來時塞得滿滿的幾大包衣服，此刻只剩下空蕩蕩的蛇皮袋。蘇清顏、張小鳳、盛大國，還有特意跟來幫忙壓陣的王梅，四人相互望着，眼中都閃爍着激動和難以置信的淚光。張小鳳更是直接捂着嘴，喜極而泣。
就在他們收拾空攤，準備離開時，一位穿着得體、氣質不俗的中年女人走了過來，目光落在她們幾人身上還沒來得及換下的衣服上。
“請問，你們這衣服……還有嗎？我想買一件。”女人客氣地問道。
蘇清顏回頭，歉然一笑：“真不好意思，我們今天帶的貨全部賣完了。您要是喜歡，下周我們還會來。”
“下周啊……”女人有些失望，目光在蘇清顏、王梅和張小鳳身上流轉，忽然眼睛一亮，“那……你們身上這幾件，可以賣給我嗎？我真的很喜歡這個款式。”
“啊？這……”蘇清顏有些猶豫，“這幾件我們都穿了大半天了，可能都有味兒了……”
“沒關系，我不介意。”女人態度很堅決，“就看中你們穿上身這個效果了。”
蘇清顏與王梅、張小鳳對視一眼，看到對方眼中的同意。沒有人會把送上門的生意往外推。最終，她們找地方換回了自己的舊衣服，將身上的“樣板服”賣給了這位執着的顧客。
至此，他們真正實現了一件不剩，完美！
“走！今天辛苦了，我們去飯館吃頓好的，然後回家！”蘇清顏臉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悅，微笑着說。
“嗯！”張小鳳用力點頭，眼淚卻又止不住地掉下來，這次是純粹的開心和釋放。
王梅拍拍她的背，溫聲安慰：“小鳳，這些天，你和大國都辛苦了，我們都記在心裏。”
在小飯館裏，蘇清顏當着大家的面，將今天賣衣服的錢仔細點算清楚，扣除成本後，將利潤分成了四份，用紙仔細包好。
“媽，小鳳，大國，這是大家應得的。都揣內兜裏放好，小心着，等平安到家再說。”她將錢一一遞到每個人手中。
握着那疊帶着體溫的鈔票，每個人的手心都在發燙，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對未來的希望。
一行人趁着夜色，再次坐上那輛顛簸的拖拉機，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卻無比振奮，在“突突”聲中，朝着家的方向駛去。星光灑在路上，也照亮了他們充滿希望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