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進倉庫，一股混合着塵埃和淡淡黴味的陳舊氣息便撲面而來。眼前是真正意義上的“堆積如山”，各種捆扎好的衣物一直碼到接近屋頂，顯然已經積壓了不短的時間。
“嫂子，這……這科長不地道啊，這些怕是壓了好幾年的陳貨了。”盛大國湊到蘇清顏身邊，壓低聲音提醒，臉上帶着憤憤不平。
蘇清顏有些意外地看了盛大國一眼，沒想到這個看似遊手好閒的家夥，眼力見兒倒是不錯。她點了點頭，神色不變：“沒事，我心裏有數。你們跟着我，把我挑中的抱到門口就行。”
好在倉庫管理尚算規整，衣物按大概的品類和款式捆扎堆放。蘇清顏沉下心來，開始仔細翻看。
她抖開一件件衣服，手指摩挲着布料，審視着款式、顏色和做工。她憑借着重生帶來的超前眼光，快速篩選着那些即使放在當下也不算過時，或者稍作改動就能煥發新意的款式。看中的，便示意盛大國和張小鳳裝袋。
她挑選的速度很快，目標明確。不一會兒，倉庫門口就堆起了一座由各種衣物捆成的小山，粗略一看，竟有數百件之多。
一旁的張小鳳看着這陣勢，眼睛都直了，心裏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她原本以爲，帶蘇清顏來，最多就是買個一兩件便宜衣服穿穿，誰能想到，她竟然一買就是幾百件！這得花多少錢？盛景陽攢下的津貼，夠她這麼揮霍嗎？
聯想到蘇清顏過去拼命往娘家扒拉東西的名聲，張小鳳腦子裏瞬間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莫不是她要拿着景陽哥的血汗錢，買這麼多衣服回去貼補娘家？一人發幾十件？
這還得了！決不能讓她這麼糟蹋錢！
眼看蘇清顏清點完數量，風風火火就要去找劉科長結賬，張小鳳一個箭步沖上去，死死拽住蘇清顏的胳膊，聲音都急得變了調：“嫂子！使不得啊！這……這也太多了！你可得想清楚！景陽哥賺錢不容易……”
蘇清顏心裏急着去談價格，被她這麼一攔，有些煩躁，但還是壓着性子，拍了拍張小鳳的手，眼神堅定：“小鳳，你放心，我有分寸，絕不會亂花錢。” 說完，她輕輕掙脫開，快步朝着辦公樓走去。
張小鳳看着她決絕的背影，急得跺腳，卻無可奈何。
蘇清顏徑直回到銷售科，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又氣又委屈的表情。她將進門時特意挑出來的兩件黴斑最明顯的衣服，“啪”地一聲扔在劉科長面前的辦公桌上，先發制人：
“劉科長！您堂堂一個大服裝廠的銷售科長，就是這麼糊弄我們老百姓的嗎？” 她聲音帶着控訴，眼圈微微發紅。
劉科長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懵了，皺着眉：“你這位女同志，怎麼說話呢？”
“我怎麼說話？”蘇清顏指着桌上那兩件長着綠色黴斑的衣服，情緒激動，“您自己看看！這就是你們廠衣服的品質？都發黴長毛了！您是不是看我們是農村來的，覺得我們沒見過世面，好欺負是吧？”
證據確鑿地擺在眼前，劉科長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語氣也沒那麼硬氣了：“這……這是倉庫保管不當，個別現象……”
“個別現象？”蘇清顏不依不饒，拿起衣服抖開，黴味更明顯了，“這能是去年的衣服？這怕是前年、大前年的庫存了吧？您就是看着我們是女同志，又是農村人，才拿這些沒人要的陳年舊貨來搪塞我們！” 她說着，眼眶更紅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旁邊的盛大國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裏嘀咕：女同志？那我算啥？
劉科長被蘇清顏連珠炮似的質問和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弄得有些下不來台，只好解釋道：“這位女同志，你們非要秋冬裝，我們今年新款還沒生產，只有去年的庫存了……”
“這本就不是去年的！”蘇清顏斬釘截鐵。
“那……那你們還要不要？不然就等新貨？”劉科長試圖挽回局面。
“等新貨我們哪裏等得起？”蘇清顏裝作糾結萬分的樣子，眉頭緊鎖，仿佛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她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咬着牙說：“買！我們還是要買！但是，劉科長，就這樣的品質，您必須在價錢上給我們讓讓！不然我們也太虧了！”
劉科長看着地上那堆“證據”，又看看蘇清顏一副“不降價我就虧大了”的痛心模樣，再想到倉庫裏那堆積如山的陳貨，猶豫了一下，揮揮手：“行吧行吧，給你算便宜點。”
最終，經過一番討價還價，蘇清顏拿到了一個低到超出她想象的價格——春秋的薄外套，才五毛錢一件！其他襯衫、褲子等，更是便宜得不像話。她各種款式林林總總，最終拿下了兩百件。
三個人，帶着足足兩百件打包好的衣服，一路輾轉，擠班車，換驢車，回到鎮上時，天已經徹底黑透。蘇清顏咬牙雇了輛平板車，幾個人輪流推着，在張小鳳一路“這可咋辦啊”、“景陽哥回來可怎麼交代”的哀嚎和擔憂聲中，艱難地將這批“巨額”貨物運回了盛家村。
當他們終於抵達盛家小院時，村裏絕大多數人家早已熄燈入睡，萬籟俱寂，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仿佛在迎接他們這趟滿載而歸卻又前途未卜的深夜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