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下了整整一夜。

不是綿綿春雨,而是帶着暮冬寒意的冷雨,敲打着瓦礫,也敲打着人心。

聽雪軒內,沈星落翻了個身。緋色寢衣的系帶鬆了,領口滑落肩頭,露出小片如玉的肌膚和精致鎖骨。窗外風雨交加,屋內卻因着她布下的“五行安宅陣”,維持着一方難得的安穩。

只是夢不安穩。

她夢見涸的池塘深處,一雙怨毒的眼睛透過層層淤泥凝視着她;夢見陸燼心口那抹淡金色氣運,被灰黑鎖鏈越纏越緊,勒得幾乎碎裂;還夢見……一只冰涼的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天光微亮時,她倏然睜眼。

窗外雨勢已歇,轉爲淅淅瀝瀝的毛毛細雨。她坐起身,寢衣滑落,墨色長發如瀑般垂落腰際,幾縷黏在汗溼的頸側。

推開窗,溼清冽的空氣涌入。

一同涌入的,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焦躁氣息——那不是雨氣,是活物的不安,是人心的惶然。

她微微蹙眉,手腕內側的彼岸花胎記傳來溫麻的預警。

“翠珠。”

聲音還帶着初醒的微啞,卻已清明。

翠珠端着熱水進來,臉色發白,眼神躲閃:“王、王妃……枕霞閣守夜的周勇大哥,受傷了。昏迷不醒,身上有……抓痕。”

沈星落眸光一凝。

反噬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更凶。

她起身洗漱。晨光透過窗櫺照在她身上,寢衣單薄,勾勒出纖細卻不失曲線的身段。水珠順着她精致的下頜線滑落,沒入鬆垮的領口,留下一道溼亮的水痕。

換衣裳時,她選了身胭脂紅的窄袖勁裝——不是嫁衣那種正紅,是更暗沉、更凜冽的胭脂色,像凝固的血。墨發用一烏木簪鬆鬆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鬢邊,襯得那張臉越發白得驚心,眼尾那抹薄紅也越發妖冶。

“去看周勇。”

“可是王妃,側妃那邊……”翠珠欲言又止。

“讓她等。”沈星落推門而出,胭脂紅的衣擺在晨風裏獵獵一揚,像一道劈開陰霾的血色刀光。

---

勁卒院裏,氣氛凝重。

陳標和趙鐵守在周勇房門口,眼底血絲密布。院門口站着兩個面生的管事,和一個提着藥箱、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

“王妃!”陳標見到那抹胭脂紅的身影,急忙行禮,聲音裏帶着壓抑的焦灼。

沈星落徑直走向房門。晨光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的金邊,可那金邊底下,是淬了冰的鋒芒。她走路時腰背挺直,步伐不疾不徐,胭脂紅的衣料隨着動作微微起伏,勾勒出窈窕卻充滿力量的線條。

推開房門,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周勇躺在床上,面色蠟黃,嘴唇裂。薄被滑落肩頭,露出幾道烏黑指印——五指分明,邊緣泛着詭異的淤紫,透着一股陰寒之氣。

沈星落走近床邊。

她俯身查看時,墨發從肩頭滑落,發尾掃過周勇手臂上那烏黑的指印。隨着她的靠近,那些指印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動了一下,顏色更深了幾分。

“子時三刻,”陳標低聲稟報,“雨最大時,周勇一聲驚叫就倒了。屬下去時,只覺……特別冷,像掉進冰窟。還聽到一點……女人哭的笑聲。”

女人哭的笑聲。

沈星落直起身,胭脂紅的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瑩白的小臂。她抬手,指尖虛懸在周勇眉心上方,閉目凝神。

彼岸花胎記微微發燙。

她能“看見”——一絲極細的、粘稠的灰黑色氣息,如毒蛇般纏繞在周勇的三魂七魄上,正不斷蠶食他的生機。

“取清水,新針,朱砂。”她睜開眼,眸光清冽如寒潭。

東西備齊。

沈星落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纖細卻線條流暢的小臂。她執起縫衣針,在燭火上燎過,動作慢而穩。火光映亮她的側臉,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紅唇緊抿,神情專注得令人心悸。

蘸取朱砂,她在周勇眉心、雙手勞宮、雙腳涌泉各點一紅。

鮮紅的朱砂點映着蠟黃的皮膚,詭異中透着某種古老的神聖。

接着,她並指虛點水面,閉目念誦。低沉的、奇異的音節從她唇間溢出,帶着安撫人心的韻律。隨着誦念,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汗珠順着精致的鼻梁滑落,懸在鼻尖,欲墜不墜。

念畢,她睜開眼,眸光比方才更亮,卻也顯出一絲疲憊。

“喂水。”

陳標依言扶起周勇。說來也怪,昏迷中牙關緊咬的周勇,當那碗清水湊到唇邊時,竟微微張開了嘴。

清水入喉。

沈星落拿起針,在周勇中指指尖輕輕一刺。

一滴烏黑發紫的血珠滲出,落在她手中的素白帕子上。血珠蠕動了一下,才慢慢沁開,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臭。

幾乎同時,周勇臉上的痛苦神情明顯舒緩,呼吸平穩。肩上那烏黑指印,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去,化作普通淤青。

滿室寂靜。

王大夫看得目瞪口呆。兩個管事面面相覷,眼底盡是驚駭。

“邪氣已引出一部分。”沈星落直起身,隨手將那方沾了黑血的帕子折起,動作自然得像在處理尋常物件,“靜養即可。”

她轉身時,胭脂紅的衣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額角的汗還未,幾縷碎發黏在頰邊,襯得那張臉越發白皙脆弱,可那雙眼睛——清明銳利,深不見底。

“多、多謝王妃!”陳標和趙鐵激動抱拳,聲音發顫。

沈星落擺擺手,指尖還沾着一點朱砂的紅。那抹紅映着瑩白的指尖,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分內之事。”她聲音平靜,“他因我受傷,我自當救他。”

走出房門時,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胭脂紅的衣裳在光裏泛着暗沉的光澤,墨發綰得有些鬆了,幾縷垂在頸側,隨着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美得凜冽,也危險得凜冽。

---

回程路上,在花園岔道遇見柳側妃。

玫紅錦繡長裙,赤金點翠步搖,柳如煙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擁着,嬌豔的臉上掛着虛假的笑。

“王妃妹妹這是打哪兒來?”聲音嬌滴滴的,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聽說一早就去那些醃臢地方,也不怕沾染晦氣?”

沈星落停下腳步。

她比柳如煙高了半頭,此刻微微垂眸看人,那眼神平靜得令人心慌。

“側妃倒是消息靈通。”她開口,聲音清凌凌的,像冰珠落玉盤,“不過,我身爲王府主母,關心下屬傷勢,何來‘醃臢’之說?”

柳如煙臉色一變。

沈星落卻不等她答話,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支逾制的步搖上,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倒是側妃頭上這支赤金點翠……我記得,按制,側室只能用鎏金點翠。側妃這是……記錯了規矩?”

輕描淡寫一句話,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柳如煙臉上。

周圍丫鬟婆子全都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柳如煙臉上的嬌笑徹底僵住,指尖掐進掌心。她死死盯着沈星落,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好……好個牙尖利嘴的王妃!”

說罷,拂袖而去。玫紅衣裙在晨風裏狼狽地一甩。

沈星落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遠去的背影,神色平靜無波。

翠珠小聲道:“王妃,您得罪她了……”

“不得罪,她就會讓我好過麼?”沈星落淡淡道,轉身繼續走。

胭脂紅的背影在清晨薄霧裏,挺直如劍。

---

書房。

陸燼坐在輪椅上,停在窗前。晨光透過窗紙,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他今穿了身墨藍色常服,領口鑲着銀線暗紋,外罩一件玄色薄氅。長發半束,用一墨玉簪固定,餘下的發絲垂落肩頭,襯得那張臉越發瘦削凌厲。

只是臉色太差。

蒼白中透着一股灰敗,嘴唇隱隱發紫。他一只手按着心口,指節用力到發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是在忍受某種劇烈的絞痛。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星落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陸燼的眼睛——

比昨更深,更暗,像暴風雨前的大海,表面平靜,底下卻翻涌着能將人吞噬的暗流。那暗流裏淬着痛楚,淬着審視,還淬着一絲……被到絕境後、近乎的危險。

“你來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心尖。

沈星落走到他面前。

這個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藥味,混着一絲極淡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能看見他額角滲出的冷汗,和微微顫抖的睫毛。

也能看見——他心口位置,那股淡金色氣運,正被灰黑煞氣瘋狂撕咬,比昨更黯淡了幾分。

“王爺看起來不太好。”她直言不諱。

陸燼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牽動了一絲蒼白的唇線:“從昨夜子時後……便是如此。心口如針扎火燎,咯血三次。”

他說話時,喉結滾動,脖頸線條繃緊,嶙峋的鎖骨在鬆垮的衣領下清晰可見。

沈星落眸光沉了沉。

她忽然上前一步,單膝蹲下,與他平視。

這個動作讓她胭脂紅的衣擺鋪開在地,像一朵盛放的血色蓮花。她仰頭看他,晨光恰好照在她臉上,能看清她眼中每一絲情緒,和睫毛投下的、微微顫動的陰影。

“是反噬。”她聲音壓低,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枕霞閣的局被我動了,布陣的人——或者那陣眼裏養的東西——在反撲。周勇是警告,您這裏,才是主攻方向。”

陸燼垂眸看她。

這個角度,能看見她白皙的脖頸,和脖頸上一顆小小的朱砂痣。能看見她因蹲跪而微微繃緊的小腿線條,和腰間束帶勒出的、纖細卻充滿力量的腰肢曲線。

也能看見——她眼中那片清明銳利的光,和那光裏映出的、他此刻狼狽的模樣。

“能解決麼?”他問,聲音更啞了。

“能。”她答得斬釘截鐵,“但要挖開枕霞閣的池塘,找到陰靈憑依之物,徹底清除。”

她頓了頓,直視他的眼睛:“需要人手,需要動土,可能會鬧出大動靜。而且必須盡快——拖得越久,對您身體的傷害越大,下一次,可能就不止是心口疼了。”

陸燼沉默。

書房裏一時寂靜,只有他壓抑的、帶着痛楚的呼吸聲,和她平穩清淺的呼吸,在空氣裏交織。

良久,他緩緩開口:“你需要什麼?”

“十名膽大心細、絕對可靠的護衛,最好是上過戰場、過人的。”沈星落一條條列出來,“挖掘工具。一只三年以上的大公雞。香燭紙錢。明正午,陽氣最盛時動手。”

她說完,微微歪頭,碎發滑落肩頭:“王爺敢賭麼?”

陸燼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片澄澈的光,看着她微微泛白的唇色,看着她因蹲跪而露出的、一小截瑩白腳踝。

也看着——她身後那扇窗,窗外陰雲翻滾,風雨欲來。

他忽然低低笑了。

笑聲從腔震出,帶着病中的咳音,卻有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磁性。

“沈星落。”他念她的名字,每個字都在唇齒間碾磨過,像在品嚐某種危險又甘美的滋味,“本王這條命……就交給你了。”

說罷,他抬眸看向門口:“陸七。”

“屬下在!”

“按王妃說的準備。人手從‘夜梟’裏調。所需物品,明午時前備齊。”他下令,聲音斬釘截鐵,再不見半分虛弱。

“是!”

陸七領命退下。

沈星落站起身,胭脂紅的衣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她走到桌邊,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正是昨給陸燼的那只。

“這藥,”她轉身,將瓷瓶放在他手邊的桌上,“疼得厲害時含一粒。別多吃。”

陸燼抬手,指尖觸到瓷瓶,也觸到她還未完全收回的指尖。

溫熱的,柔軟的。

兩人指尖一觸即分。

沈星落收回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她轉身要走,卻聽見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柳側妃那邊,不必理會。”陸燼看着她胭脂紅的背影,眸光深了深,“王府後宅,從今起,你說了算。”

沈星落腳步一頓。

她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便推門而出。

門外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胭脂紅的衣裳在光裏泛着暗沉的光澤,墨發有些凌亂,幾縷垂在頸側,隨着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美得凜冽,也孤獨得凜冽。

陸燼坐在輪椅上,望着她遠去的背影,許久,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拿起桌上那只小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那裏,還殘留着她指尖的溫度。

打開瓶塞,倒出一粒褐色丹丸。

放入口中。

清涼溫和的氣息化開,心口那針扎火燎的劇痛,竟真的緩和了三分。

他閉上眼,靠在輪椅背上。

窗外,陰雲翻滾。

風雨欲來。

而他掌心,那只小瓷瓶微微發燙,像握着一簇……小小的、卻倔強燃燒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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