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系列復雜的檢查下來,衛楹看着手裏的檢查報告,指尖微微發抖。
“衛小姐,這簡直是個奇跡。”陳主任指着影像圖上的幾處亮點,“您腿部的神經這些年保養得非常好,這次意外,外部劇烈的撞擊和,反而激活了某些沉睡的神經通路。”
他看向衛楹,眼裏帶着由衷的喜悅:“雖然現在說完全康復還爲時過早,但是,進行系統的康復訓練,重新站起來這個可能性非常大。”
衛楹捏着報告紙,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腔裏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鼓脹,沖撞着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發不出聲音。
七年了。
兩千多個夜,她早已接受了餘生與輪椅爲伴的命運。
可現在,有人告訴她,她可能還能再站起來,還能用自己的雙腿,重新感受大地。
“我該怎麼做?”她聽到自己澀的聲音。
“需要借助一套進口的精密系統,”陳主任拿起內線電話,“我這就讓康復科的李醫生帶您去看看儀器,安排訓練計劃。”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消息,讓陳主任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放下電話,表情有些尷尬和爲難:“衛小姐,實在抱歉,那套儀器,上周剛被蔣先生派人借走,說是林小姐急需使用。”
衛楹怔了一下,隨即問:“那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還回來?我可以等。”
陳主任表情尷尬,他搓了搓手:“蔣先生那邊和院領導溝通了,因爲那套儀器原本幾乎無人使用,只有您最近需要,所以領導同意了長期借調給蔣先生,直到林小姐康復爲止,作爲交換,蔣先生會向醫院捐贈一筆可觀的醫療科研基金。”
她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謝謝您,陳主任。”
走出醫院大樓,午後的風吹在身上,帶着港城特有的溼暖意。
最終她還是決定去找蔣應深。
“楹楹?你怎麼來了?快進來。”
“不用了。”衛楹停在門口,“我來,是想問問醫院那套康復儀器的事。”
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林小姐需要,我也需要,既然儀器是醫院的,是不是可以協調一下使用時間?比如上午她用,下午我用?費用我可以單獨支付。”
蔣應深還沒說話,林清淺的聲音就從客廳裏傳了出來,她慢慢走出來。
“不是我不想讓,只是醫生說了,我這個腿傷,需要連續、密集的才有效果,中斷會影響療效。”
她抬頭看向蔣應深,眼圈微紅:“而且我的傷早點治好,也能不再拖累應深哥。”
蔣應深皺起了眉頭。
半晌,他走到衛楹面前,懇求開口:“楹楹,你看,你能不能讓讓她?你知道的,她是我小時候的救命恩人,你的腿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或者從國外再訂一套儀器,我……”
“蔣應深。”衛楹打斷他,極淡地笑了一下。
“你就這麼肯定,”她一字一句地問,“她真的是你的救命恩人嗎?”
蔣應深驟然僵住。
林清淺臉色瞬間煞白:“衛楹,你害得我跳不了舞,現在還要來挑撥我和應深哥的關系嗎?”
衛楹沒有看她,也沒有看驚疑不定的蔣應深。
她只是覺得沒意思。
真相就在她這次恢復的記憶裏,可此刻,她一個字都不想說了。
衛楹調轉輪椅,朝着來路離開。
園外的風比醫院門口更涼一些,吹在臉上,帶着溼漉漉的氣,撲進眼裏。
一些破碎的畫面,隨着這陣風,浮現在腦海——
陡峭的山路上,兩個髒兮兮、手緊緊攥在一起的孩子,伴隨着急促的喘息和身後猙獰的追趕聲。
她在黑暗裏推了他一把,低聲喊:“往那邊跑!快!”
然後她獨自轉身,朝着另一個方向,故意弄出巨大的聲響,引開那些凶神惡煞的大人。
最後,是失重的墜落,是尖銳的樹枝刮過皮膚的劇痛,是身體撞擊地面的悶響,和眼前迅速漫開的無邊黑暗。
昏迷前,她好像聽到那個小男孩帶着哭腔的喊聲:
“你別死,我一定會記得你!我一定會找到你!”
她當時還問了一句:“長大了樣子變了,認不出怎麼辦?”
那個聲音哭着喊:“不會的!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會記得!我發誓!”
騙子。
衛楹眨了眨眼。
直到一個路人遲疑地遞來紙巾:“小姐,你沒事吧?”
她才意識到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