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過去，矣念的工作十分忙碌，她和佟允再沒有單獨說話的機會。
原因有三。一是因爲佟允分管的各項工作都沒有和矣念相關的，所以他倆工作上沒什麼交集。
二是鑑於以往的經驗，矣念不會主動往領導面前湊，不管是誰。不管他平時是一本正經，還是輕浮輕佻，矣念都不會去領導面前露臉給自己招惹一堆破事。
三是因爲他們的辦公室，讓他們不容易遇到。
未央街道是剛分立不過7年的新街道，地處城區邊緣，沒錢蓋新的辦公樓，如今整個街道辦事處的辦公地點都蝸居在大魚社區的辦公樓，很是狹窄。
他們所在的辦公樓，基本是一個“口”字型的。只在“口”字上邊開了一道大門。矣念所在的爲民服務大廳位於“口”字外面，而佟允所在的人大主任辦公室，卻在“口”字裏面，而且在三樓。三樓有一個大會議室，會議室過去還有三間辦公室，分別是副書記和武裝部長一間，劉書記一間，佟允一間。
她除非是腦子秀逗了，才會冒着遇上各位領導的風險跑上三樓去“偶遇”他。
兩人偶爾遇見都是在食堂吃早點的時候。不過食堂人太多，也沒什麼機會說話。
佟允中午基本都不在食堂吃飯，因爲新來的幾個領導都很年輕，大家你請我、我請你，不僅迅速拉近關系，也免得天天吃食堂難吃的菜。
佟允私底下也並沒有聯系過她。
到12月初，街道又來了兩個特別年輕的副科級領導。這是市級通過“人才引進計劃”特意招聘來的高學歷人才，只招碩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通過層層考核後，再進行三個月的培訓，然後把他們都下放到基層鍛煉兩年，再據這兩年的表現決定去留：要麼回市級繼續當副科級，要麼分去效益較好的國企。
新來的兩個領導，都是女的，而且年紀小，比矣念還小三四歲。
一個叫羅可，她跟着張立副書記學習，掛包新樂社區，也和他互爲AB角。AB角就是當其中一人不在的時候，另一人可替他開會、籤字之類的。張立副書記分管了政協、爲民服務中心、社保中心等，羅可來了之後，接管了社保中心，除此之外還有企業辦、環保等。
另一個叫康米露，跟着佟允主任學習，兩人互爲AB角。佟主任主要分管人大工作，還有民政辦、殘聯、計生辦等，康米露來了之後，民政、殘聯、計生辦的事都劃給了康米露，還有張副書記分管的爲民服務中心也劃給了康米露，康米露跟着佟允掛包玉康社區。
12月中旬，一個星期五，是一個晴天。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黨政辦在群裏發通知：3點半在三樓開會。
會上劉玉逢書記親自安排各部職工去入戶，在每個貧困戶家裏都貼上明白卡，也告知貧困戶明白卡（上有貧困戶的家庭人員、收入情況、房屋安全、飲水安全等基本信息）上的基本內容，以免上級來檢查的時候他們說得牛頭不對馬嘴出大事……劉書記最後說，這項工作要在星期一之前完成，如果今天去不了，那就只有自己利用周六周的時間去。周一省級要來檢查，接下來的檢查會源源不斷，因爲這是脫貧攻堅的最後一年，明年將全面脫貧！
顧晨已經請了產假在家準備待產了，以往去貧困戶家裏，矣念都是和顧晨一起去的，因爲她倆掛的貧困戶在一個小組，離得很近，而且兩個人好做伴，也安全些。
而社保中心的主任高林，他掛的貧困戶在桃源社區，矣念和顧晨掛包的貧困戶在玉康社區，兩個社區一個東一個西，南轅北轍，所以並不方便一起去。
顧晨掛的那家還好一些，平時只有一個年紀大的女老人，一個年輕的瞎眼女人，還有一個在讀小學的男孩，男人都出去打工了。顧晨一個人去也可以。
矣念掛的那家，她就不敢一個人去入戶了。因爲他家父母兩個是表兄妹，近親結婚，生了兩個兒子都是智力有問題，三十多歲快四十的人都還沒娶媳婦，一個老爹年輕時受了傷，腿上就落下了殘疾，家裏唯一的女人——兩個傻兒子的媽只能外出打工，常在家就是三個老爺們。
這種情況下，矣念怎麼敢一個人去！萬一出點什麼事，還不好處理，畢竟他家的兩個兒子都有殘疾證，一個一級智力殘疾，一個二級智力殘疾（殘疾證的等級劃分：一級最重，十級最輕）……說得不好聽點，就是兩個都是精神病人，精神病人犯罪可是不受懲罰的。
矣念趕緊打電話問康米露：佟主任要怎麼辦？是今天抓緊時間去入戶，還是等周末。
康米露和佟主任共同掛包負責的是玉康社區，就是這個社區的所有事，他們都要管，矣念掛的貧困戶也在玉康社區，怎麼去入戶，自然要問兩位領導的意見，矣念想着最好是跟着他們一起去。
普通職工只需要掛一戶貧困戶，領導們要掛好幾戶，看名單是佟允掛包了三戶，都在玉康社區。康米露掛包的貧困戶卻不在這裏，在其他縣，因爲她是市民政局下來掛職的，她掛包的貧困戶和市民政局一致，在惠縣。
康米露回答說，佟主任想今天去走完，不想耽誤周末的時間。
矣念趕緊開車趕往玉康社區，等着佟允他們到來。她不管怎樣也要找個人和她一起去入戶，佟允開口的話，社區肯定會安排人陪她去，如果佟允不在的話，她只怕沒那麼大面子喊到人。
看到佟允的車到社區，矣念連忙狗腿的迎上去。社區的其他人也出去迎接。
佟允看到矣念，愣了一下，轉而神色如常的和玉康社區的書記周開林寒暄，跟在佟允後頭的康米露過來和矣念親熱的打招呼。
大家到沙發上坐下，衆人七嘴八舌的開口互相問候，佟允一邊和周開林說着話，一邊微笑地看矣念，矣念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加上擔心入戶的事情，便開口問他：“佟主任，還要等誰嗎？”
“還要等張立。”佟允說着望向她，臉上笑意更深了，“怎麼，你很着急嗎？”
衆人頓時都看向矣念，矣念臉上騰一下紅了。
矣念連忙擺擺手，急忙解釋：“因爲顧晨沒在，她掛的那戶人家我也要去，我一個人的話，有點不太敢去……”說着她聲音低了下去，沒有繼續說。如果被人聽出來是她惡意揣測貧困戶，只怕又要出問題。
不過坐在矣念旁邊的玉康社區主任呂梅花卻聽見了，也聽懂了矣念的話，她在旁邊幫忙解釋道：“小矣掛的那戶人家我知道，常年只有三個在家，屋子裏沒有女人，小矣長得這麼漂亮，她一個人去的確是不放心！就連我去他家都要喊邵陽陪着我……”
這時，周書記話了，他開玩笑看向矣念道：“怕什麼，我們社區這麼多帥哥，隨便你選，你看看哪個比較順眼你就選哪個！不行麼佟主任陪你去嘛，你看這麼大個帥哥……”
衆人一時哈哈大笑起來，矣念的臉更紅了。
她抬頭求救似的看向康米露，想問問她能不能陪着自己一起去，不料矣念剛開口說了“康副”兩個字，又被周開林打斷了。
周開林說“是呢！康復醫院不錯，應該把張家那兩個兒子送去康復醫院瞧瞧……”
矣念看看康米露尷尬的臉色，又轉頭看着佟允憋笑的臉，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被她這一笑聲打斷，正在滔滔不絕說話的周開林頓時有些摸不着頭腦，停下來看着矣念。
“周書記，我說的康副，是這位！”矣念伸手指向康米露，繼續道：“她，叫康米露，是我們街道新來的副主任，我們叫她康副，她和佟主任一起掛包你們社區！”
衆人再次大笑起來，周開林連忙和康米露告罪，連聲說着“不好意思……”
等到大家的笑聲都停了，佟允才開口，看向矣念：“你才有兩戶要走，不算啥。我自己掛的三戶，還有黎靜的兩戶也委托我幫她去，我有五戶要走！你掛的貧困戶在哪個小組？”
矣念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呂梅花在旁回答道：“小矣掛的張興喬戶在四組，小顧掛的袁芬芬戶也在四組。”
周開林開口問佟允：“佟主任，你掛包的貧困戶是在幾組？”
“我掛的在五組。黎委員掛的在七組。”佟允沉聲道。
“這倒是和小矣掛的在一個方向，五組跟四組是隔壁，靠近城區了，七組也在這個方向，就在社區後面，很近。”周開林說着還指了指大概方向。
“等張立來了問問他掛的在哪個組？時間來不及的話只能大家分開入戶……”佟允說着抬頭望向外面的停車場，剛好看到張立的車來了。
“張副來了！”說完周開林說完又起身去門口迎張立。
“張立，你掛的在哪個小組？”佟允見張立一進來，就直接開口問。
“在三組。”張立看了看在場的人，臉帶笑容對佟允道：“你們來的倒是早！”
“周書記，是不是還有幾戶是移動公司掛的，在哪個小組？”佟允問周開林。
周開林有些猶豫，似乎不太清楚，急忙看向呂梅花，呂梅花忙道：“在一組和二組，移動公司的人平時也不經常來，都是我們自己去入戶的。”
“一組二組三組是在一起的，都在一片地方，在大魚橋那邊，挨着新樂社區！”周開林急忙接過話頭。
“張副，那麻煩你就多走兩步，把一組和二組的那幾戶都走訪了吧，臨時臨了的，也不能把移動公司的喊來！行不行？”佟允用商量的語氣問張立，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威壓，“我和矣念去四組、五組和七組，比較順路。至於康副，你看你是跟我們一路，還是……”
“不行，康副得跟着我，你不能把兩個美女都帶走！你不能讓我一個人去啊！”張立立刻拒絕道，說着還瞟了矣念一眼。
“那行嘛，康副，你就跟着張副去一二三組入戶。”佟允看向康米露。
可憐的康米露，口都沒開，就被決定了去向。
矣念臉色有些尷尬，低着頭沒說話。不過不和張立一組，矣念簡直是謝天謝地，也不管康米露是不是可憐了。
張立，就是上山打火那晚，在車上坐着，臉藏在黑暗中問矣念怎麼不上車的張副書記。
矣念對他有種本能的厭惡，除了他色眯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的眼神，還有之前他被矣念拒絕後，惱羞成怒進而公報私仇，給她強壓了黨群服務中心這塊工作的怨恨。
四個人兵分兩路既然已經定下，周開林大手一揮，“佟主任，我跟你們一組，我開我的車，你們就別開車了！老盧，你開你的車帶着張副和康副去一組那邊，然後把二三組的小組長都喊出來帶他們入戶。”
老盧是一組的小組長，連聲答“好！”
玉康社區是未央街道唯一的城市社區，轄區大部分地方都位於城區，還有一些在山區。
矣念和佟允要去的四五七小組都位於城區。
矣念本以爲城區應該相對山區來說貧困戶會少一些，在車上問了周開林才知道，玉康社區共有17戶貧困戶，一二三組只有四戶，剩下的都集中在四五六七組，共有十三戶。
矣念不禁咂舌！爲什麼位於城區反而貧困戶會更多呢？
跟着走了幾戶人家，才知道，原來有些時候，貧困跟地域沒有關系，跟勤勞懶惰有關，有些人是天生懶，也有些人是天生殘疾。
除了張興喬家，還有幾戶貧困戶也讓矣念印象深刻。
有一家三口，三個人裏有兩個精神病，一個兒子常年住精神病醫院，一個父親常年被鎖在屋裏，吃喝拉撒全在屋裏，一進門就一股刺鼻的味兒，只有唯一正常的年老的母親每天去地裏刨食；
另外一家則是，老娘生了病無人照顧，本是廚師的兒子不得不辭了工作回家照顧老人，媳婦吃不了苦跑了，還有兩個剛上小學的孩子，一家四口一點收入也沒有……
還有一個則是四肢健全卻活生生把自己懶出了病。這是一個40來歲的獨居中年人，皮膚蒼白如紙，腳上發腫發紫，看着就病得很嚴重。矣念他們去的時候連他家門都沒進去，只站在門口空地上和他說了一下情況貼了明白卡就走了。據說他家髒的連腳都踩不下去，周開林脆不讓他們進門去；又說他原本是身體健康四肢健全的，早些年談婚論嫁沒成功，大受打擊後開始了懶惰躺平的生活，不僅不下地活，連家裏的地都不打掃。常年躺着不運動，血液不循環腳上才會發紫發腫，常年曬不到太陽，皮膚才會蒼白如紙……
有些人天生貧困，都是各種迫不得已的原因；而有的人四肢健全，卻依然貧困，那只能說是自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