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們四個走在前頭,佟允和矣念走在後頭。雖然前面的人扶着一個病患,但矣念卻覺得,自己穿着這麼高的高跟鞋下山,也跟病患差不多了!
甚至比病患還糟糕!她走得實在慢,只能側着身體一步一步往下挪的。
佟允有些等不及,脆說:“要不我背你吧!”
“不行,那怎麼行!”矣念條件反射的拒絕。
不管他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思提出這個提議,矣念都不可能答應,才第一天認識的陌生人,而且他還是領導,背她下山,那怎麼可以?被其他同事看到,直接流言滿天飛了!
“那我扶着你,”佟允伸出手,神色嚴肅道“你這個樣子我實在怕你崴了腳再摔一跤,前面已經有一個病患了,我可不想再增加一個傷者!”
矣念不由得妥協了。她確實是很艱難,不僅是高跟鞋,還穿着長裙,她還得伸手拽着裙子以免被雜草勾到、被煙灰染黑,而且現在天黑透了,火完全熄滅了,氣溫下降了,她又冷又餓,有些體力不支,膝蓋隱隱作痛,腳底似乎也起泡了。
矣念伸出手,一低頭看到自己黑乎乎的手不由得面色大囧,忙又縮了回來。佟允卻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矣念掙了一下沒掙開,便任由佟允寬厚的手掌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掌心柔軟,一點也不粗糙,被他握住的手似乎也變得溫暖了一些。
佟允走在下方,抬着手,支撐着矣念往下走。
矣念有了支撐,終於走得快了一些。她一邊走一邊低聲和佟允介紹前面的幾人,叫什麼名字,分別是哪個站所的,說到秦雲的時候,特意講了他之前因爲加班突發心髒病的事。
前面的秦雲雖然身體顫顫巍巍,卻在高林和崔俊兩個人的攙扶下終於沒有倒下,慢慢走到了山下。
臨近山腳,地勢逐漸平緩,隱約聽到山腳下傳來稀稀疏疏的人聲。
佟允見路已經平緩了很多,就放開了矣念的手,走在她身旁依舊打着手機電筒幫她照路。
矣念手上一空,又瞬間想通了:他是不想惹人非議!不管是對他自己,還是對她的名聲,都好!畢竟剛剛在山頂上那些人驚訝和八卦的眼神就說明了一切!佟允才第一天到未央街道,就和她手牽手一起下山,別人看到不知道會腦補出多少事來!
山腳下,狹窄的路上,是各種明暗不一的燈光。
最亮的是公務車的車燈,照亮了車前面一片地方,有一些人聚在車燈覆蓋的範圍,被車燈投射的身影遠遠拉長,如同一個個身材高大卻身形扭曲的巨人;不在車燈照明範圍的人則三五成群圍成一團,打着一個略微弱的手機電筒,忽明忽暗的燈光照周圍幾人臉色慘白。
劉玉逢書記看到被幾人扶着下山的秦雲,趕緊幾步走過來,問怎麼了。
高林是一個個子不高、略有禿頂、脾氣古怪的單身小老頭,平時悶聲不吭氣的,今天也不知道哪筋搭錯了,竟然陰陽怪氣起來:“老秦這麼大年紀了,以前他就鑽了桌子底下差點沒爬起來(指他加班犯心髒病摔到桌子底下那次),還喊他來上山打火,也不怕他上了山就去看山了(死了埋山上)!”
劉書記長相極爲周正,面白如玉、清俊儒雅,聞言氣得夠嗆,隱藏在黑色細框眼鏡下的一雙漂亮眸子閃過一絲怒意,但又很快歸於平靜,他壓着怒意道:“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把老秦送去醫院!”
高林又諷刺道:“等救護車過來都多久了,這窮鄉僻壤的山旮旯裏,也不知道救護車能不能找到這裏,萬一在路上迷路就更好玩了!”
劉書記一愣,沒想到高林今天說話這麼嗆人,眼看着強忍的怒氣就要爆發,聽到對話的佟允趕忙跑過來,嘴道:“高師,要不麻煩你送老秦去一下醫院嘛!他這個身體怕是也不能耽擱了!”
高林冷哼了一聲道:“我的車拉了4個人上山,我走了他們怎麼下山?”
說着說着高林又揚起了聲音,斜眼看了看停在路中間的公務用車,努了努嘴道:“那不是有一輛公務用車嗎?”
佟允看了看剛剛一起下山的5人,顯然,矣念他們都是跟高林的車來的,頓時不說話了,看向劉書記。
劉書記無奈,也不發火了,沉聲到:“公車只剩一輛了,其他的都回街道去拉食物和水了!”
抬頭正好看到林業站站長高海經過,喊道:“老高,你們林業站的車來了嗎?”
高海面龐黝黑,身材高大,聲音洪亮,用最平常的語氣說話都讓人覺得他在吼:“我們的車在那邊停着呢!”說着指向了遠處的空地那兒。
劉書記直接安排道:“崔俊,你跟高海一起把秦雲送醫院去!老高,你開着林業站的車把秦雲送去醫院,讓你們林業站的人等下跟別人擠擠一起回去!”
高海倒也沒說什麼,走過來和崔俊一起扶着秦雲向那片停車的空地走去。
佟允走到劉書記面前,低聲問:“劉書記,火還沒滅嗎?”
“大火都滅掉了,我們街道的職工還有一些沒下來!”劉書記頓了頓,又嘆道:“大家都還沒吃飯,等黨政辦的拉來食物,大家一起吃點再回去吧!”
矣念跟在幾人後面,此時也輕手輕腳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邊解開系在腰上的長風衣,一邊走向公務車,那僅剩的光源處。
她的手機徹底關機了,秦雲的手機佟允也還掉了。
“矣念,你怎麼了?腳受傷了嗎?怎麼走路一瘸一拐的?”劉書記和佟允說話的同時,也向四周張望着,正好看到矣念走路慢吞吞的,腿腳有點不自然。
矣念一驚,回頭看向劉書記,解釋道:“我穿着高跟鞋上山下山,現在膝蓋有點疼……”說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有些心疼。
她棕色的高跟鞋是翻毛皮的鞋面,鞋面上布滿了白灰和黑痕,裙子邊緣也是黑灰遍布,還有些地方被勾出了絲絲縷縷。鞋面不是皮面,不能用布以擦就淨,水洗會變形變色,只怕要送去專門的洗鞋店裏洗了;裙子怕是不能要了。
“爲什麼上山還要穿着高跟鞋?”劉書記的聲音平靜如水,讓人聽不出情緒。
矣念抬頭看着劉書記,心頭無聲吐槽:哪有時間給我換鞋啊?我上班時間還能溜回家換鞋嗎?誰能想到今天會着火啊?誰能想到還會讓女人上山去滅火啊?我又沒上過山滅過火我怎麼知道這些……
然而她一開口卻是:“好的,書記,我知道了,下次我會在車裏準備一套可以上山的衣服鞋子。”說罷也不等劉書記說話,低着頭繼續走向公務車。
矣念縮在公務車旁,利用車身擋着寒冷的夜風。
原來上山打火竟是這樣的:沒有準備,沒有預警,沒有食物和水,也沒有手電筒……
“小矣,累了吧,要不要上車來坐着休息一下!”
矣念正胡思亂想間,忽然聽到有人叫她,抬頭一看,跟他說話的人是公務車的司機崔齊學,他平時負責開公務車接送領導,今天則是負責運送物資。其他的兩輛車回去拉東西了,他守着的這輛就是爲了利用車燈給大家照明,今天時間太倉促沒有準備手電筒,如果沒有這輛車的車燈,那麼此刻大部分人都將處於在黑暗中。
矣念本想拒絕,可她這時候確實很累,還餓着肚子,更覺得冷風嗖嗖往自己身上刮,寒風刺骨。
扶着車門正要上車,抬頭卻看到車裏已經坐了一個人,矣念一愣,慢慢放下了已經抬起的腳。
車裏的人卻已經看到了她,扯着嘴角笑問:“怎麼了?小矣,上來嘛!”
光影明滅,他的臉隱藏在黑暗中,眼神明亮而危險,如同一只隨時會發起進攻的獵豹,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臉上似笑非笑,神色莫測。
矣念眉頭一跳,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來。
她強抑心中的憤怒,面無表情道:“不用了,張副書記。”
說罷也不等他回答,轉身就走開了。
走了幾步,又看到佟允就在車前方站着。
“你要喝水嗎?”佟允開口問,說着就遞了一瓶水到矣念面前。
原來佟允和劉書記分開後,不知道是誰給了他一瓶水。他今天剛到未央街道,自然不可能認識所有的職工。
矣念看着那瓶水,沒有伸手去接。她抬手看看自己黑乎乎的手掌,在考慮:這瓶水,是拿來解渴,還是先拿來洗洗她的手?
矣念還沒考慮出結果,遠處燈光一晃,隨即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緊接着有人高聲喊道:“大家快過來拿吃的東西和水!”
運送食物的車終於到了。
它雖然熄了火,卻仍開着車燈,給面前的人照明。
矣念對佟允道了一聲謝,並沒有接他的水,轉而走向了運送食物的車。
佟允放下手,將水收了起來,也走向那輛車。
走近了卻看到矣念垂着腦袋看着手,呆呆站着一動不動,其他人嫌矣念這樣站着擋住了他拿東西,輕輕推了她一下。
佟允忙上前去扶她,矣念卻並沒有摔倒,往後退了兩步就穩住了身形。
佟允站在矣念背後,放下了扶空的手,看到矣念仍然盯着手呆站着,只見她左手拿着一個袋裝小粑粑,右手拿着一瓶水,忍不住好奇道:“怎麼了?”
矣念聲音略微苦澀,喃喃道:“我以爲的食物,應該是盒飯之類的,就算沒有多好吃,也至少有點溫熱……”
佟允一愣,啞然失笑。
看來這個小姑娘是沒經歷過打火,居然還想着吃熱乎乎的盒飯!
正想安慰她,矣念卻舉起來手中的水,“麻煩你幫我擰開一下,再倒點水給我洗洗手!謝謝!”
佟允接過水擰開,矣念把小粑粑放入風衣的口袋裏,然後伸出了黑乎乎的手……
佟允一邊倒水,一邊忍不住笑出聲,“你手怎麼搞得這麼黑?”
“我撿了一鬆樹枝,那上面的鬆脂特別黏,我又抓過那些燒得黑漆漆的樹” 矣念知道他在笑什麼,脆聲解釋道,突然又驚呼一聲“完了!怎麼洗不掉?”
佟允低頭一看,她的手果然還是黑乎乎的,跟沒洗之前幾乎沒多大差別,整個手掌和五手指都沾滿了縱橫交錯的黑色線條。
“沒事的,過幾天就會洗掉了!”佟允開口安慰。
“嗯,可以了,謝謝!”矣念接過水謝道,“對了,你要不要洗手?要不我先倒水給你洗手,你再去拿東西吧!”
佟允點了點頭,把水遞給矣念。
佟允洗完手後,瓶裏的水只剩了三分之一,矣念正準備蓋上瓶蓋,路過的其他人看到,便也把手伸到矣念面前,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小矣,順便給我倒點水洗洗手嘛!手髒的都吃不下東西了!”
你要洗手爲什麼不用你自己的水!
矣念在心裏翻了個大白眼,卻並沒有拒絕,給他倒水洗了手。
等佟允拿東西回來,只見矣念拿着空空的瓶子,想扔又不好意思隨處亂丟垃圾,不扔吧,這空瓶子拿着沒用,還絆手絆腳的……
佟允走過去和運送食物的黨政辦工作人員耳語了幾句,一會兒他們便騰出一個裝礦泉水的空箱子扔到地上,再次高聲喊道:“各位同事,大家吃完的包裝袋和礦泉水瓶統一扔到這個箱子裏,不要丟在山上!”
矣念感激的看了佟允一眼,過去把空瓶子扔了。
然後才走到旁邊撕開小粑粑,用手隔着包裝袋捏住小粑粑,大口大口吃着。
小粑粑是益澤區的特色食物,還挺出名的。外面是用面粉發酵後,加入雞蛋攪拌均勻,放低溫烤箱裏烤的鬆軟,內裏有玫瑰餡、蘇子餡、五仁餡和雲腿餡、無餡幾種口味。平時做個零食或者早點還可以,但是現在餓了大半天,一個顯然是不夠的。
矣念拿到的是蘇子餡,味道還行,不甜不膩,就是吃得太急了有點噎,正心中抱怨剛剛那些洗手不客氣的人把她喝的水都洗光了,眼前又出現了一瓶水,抬頭一看,是佟允遞的。
“給我了,那你呢?”矣念嘴裏嚼着東西,含糊不清問。
“我之前就有一瓶,剛剛又拿了一瓶,給你!”說着還把瓶蓋擰開了才遞過來。
矣念接過水,正要道謝,黨政辦的翟鵬跑過來,遞給佟允一個小粑粑,低聲道“佟主任,還剩了幾個,給您一個!”
佟允轉頭看眼前的這個人,個子不高,臉胖胖的,有三層下巴,身材也是滾圓,帶着個眼鏡,笑眯眯的樣子,很是世故圓滑。
佟允沒接,轉頭看了矣念一眼。那男人瞬間明白,跑去車上又拿了一個回來,一人一個分別遞給佟允和矣念,解釋道:“剩下的不多了,每人兩個分不過來,你們悄悄拿了就好,不要跟別人說!”
矣念點點頭,拿了一個。佟允沒說話,也拿了一個。
矣念以爲佟允不認識此人,還給他介紹:“這個是翟鵬,是黨政辦資歷最老的人,我來的時候他就在黨政辦,黨政辦的其他小年輕人都換了兩撥了,他還在。”
“嗯,我知道他,早上跟黨政辦的人打過招呼了,基本算是認識!只有各站所的人還都不認識。”說着他轉頭問矣念“你來未央街道多久了?”
“三年了”矣念喝了一口水,才繼續道“到今年9月份剛好滿三年。”
“你是一畢業就考來這裏的嗎?”
“不是,我來這裏之前,在老家當了一年村官!”
“你還當過村官?”佟允有些驚訝,聲音一不小心提高了點。
“嗯。”矣念見周圍有人看過來,頓時有些囧。
“你老家是哪裏的?”佟允壓低了聲音。
“惠縣。”
“那我們還算半個老鄉了!”
“啊?爲什麼是半個?”這下輪到矣念驚訝了。
“因爲我外婆家是惠縣的,我媽也是惠縣的,我不就是半個惠縣人嗎?”
“哦!好嘛!”一時無言,矣念也不知道該問些什麼,她在社交中主動搭話聊天這一塊,是沒什麼天賦的。
正好此時有道聲音打破了此時兩人之間靜默的尷尬,是劉書記的聲音:“火基本都滅了,大家回去吧!路上開車小心些,回去早點休息,明早正常打卡上班!桃源社區的留下觀察着,等到12點,沒什麼問題了再走,要是有什麼問題要立刻跟我報告!”
大家紛紛答應,並各自開車下山。
矣念繼續搭乘高林的車,回到未央街道再換自己的車,回到家時已經晚上11點,她試了洗手液、洗面、洗潔精、洗發水和香皂,手上的黑污痕跡都洗不掉,也就不管它了,洗漱完就上床呼呼大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