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選擇折返。

這個念頭並非權衡利弊後的冷靜抉擇,更像溺水者在無盡黑暗的海底,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朝着記憶中水面的模糊光亮本能的一蹬。繼續深入“真實之影”(Z.D)是連叔公都望而卻步的恐怖絕路;留在這逐漸被侵蝕、注定要將我“消化”的脆弱節點,則是慢性消亡。唯有返回——返回那個鏈接未斷、坐標尚存的“滴答居”——盡管那裏同樣危機四伏,盡管前路晦暗,但那是我唯一的“錨”,是我一切痛苦與掙扎的源,也是我尚且能夠理解的“戰場”。更何況,看着那即將徹底消散的淡藍光團,一個更強烈、更屬於“陳棠”這個人的念頭抓住了我:不能讓他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湮滅在這裏。我要帶他回去,哪怕只是一縷殘響,一點被剝離的存在。

“你……選擇回去?”叔公殘響的信息傳來,微弱的光團波動着,傳遞出的情緒復雜難辨,有刹那的驚訝,有一絲如釋重負,更深處,是一種近乎悲憫的認可,“明智……或愚蠢……已不重要……路徑……感知到你的‘折返意向’了……”

隨着我歸意決絕,周遭劇變陡生!

角落那團代表叔公被路徑長期“消化”、剝離出的疲憊與存在的灰白霧氣,仿佛受到同源氣息的吸引,驟然變得活躍,緩緩朝我飄近。霧氣翻涌,散發出更爲清晰的悲傷、疲憊,以及一種微弱的、想要依附的渴望。

與此同時,節點空間內壁上,那些古老刻紋中代表“歸途”、“出口”或“逆向門徑”的符號——一些反向的箭頭、閉合的門扉虛影、還有類似倒流漩渦的簡筆畫——相繼亮起微光,比周圍沉寂的刻紋醒目數倍,爲我指明了理論上的“來路”。

然而,危險來得更快!

“K.X”節點之外,那緩慢流動的暗金色刻痕網絡中,摻雜的灰黑色紊亂痕跡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群,瘋狂加劇了侵蝕!它們不再是緩慢滲透,而是化作一股股污濁的“洪流”,猛烈撞擊着節點空間相對穩固的外壁。構成空間的暗金刻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光芒急劇明滅,先前出現的無形裂紋如蛛網般迅速蔓延、擴張!空間內部那股令人心安的靜謐與穩定感正在被一種令人牙酸的擠壓感和碎裂聲取代。遠處,低沉的規律嗡鳴徹底被充滿惡意的、越來越響的嘶嘶咆哮淹沒!

節點,即將崩潰!

“快……!”叔公殘響的信息變得前所未有的急促、破碎,光團劇烈閃爍,其中蜷縮的人影輪廓幾乎淡至虛無,“我的力量……散盡了……撐不住……侵蝕在加速……集中你所有的意念於‘歸’!以烙印觸及舊懷表!在腦中死死抓住‘門’的景象!路徑會劇烈排斥……但也可能……爲你短暫撕開一條縫隙!”

沒有哪怕一秒鍾可供猶豫!死亡的寒意和湮滅的預感已觸手可及!

我猛地閉上眼(盡管在這個空間,視覺本就怪異),將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求生欲,都榨取出來,凝聚成一個無比尖銳、無比執拗的念頭——“回去!回到滴答居!”

與此同時,我右手掌心那早已灼痛如烙鐵的“守一”烙印,被我狠狠按在左手緊握的舊懷表表殼上!烙印的暗金光澤與舊懷表“K.X – Z.D”刻字上殘留的暗紅微光,在接觸點猛烈沖突、交織!兩股性質不同、卻都與我深度綁定的力量,在我意識的強行撮合下,爆發出一種極不穩定的、狂暴的共鳴能量!

腦中,我拼命回溯,抓住每一個關於“滴答居”入口的細節:那面布滿灰塵、中央有着焦黑裂紋的橢圓鏡子;鏡中曾浮現的倒懸暗紅“⌙”符號;鏡子映照出的櫃台模糊輪廓;甚至門外偶爾掠過的車燈光暈……我將這些碎片化的意象強行拼湊、固化,當作唯一的路標!

“以‘守一’之名!以此‘鑰’爲憑!引我歸‘錨’——!!!”

我無聲的咆哮在意識深處炸響,靈魂仿佛都在這一吼中燃燒起來!

“轟隆——!!!”

並非聲音,而是靈魂層面感受到的驚天動地的排斥與震蕩!

整個“K.X”節點空間像被無形巨錘砸中的玻璃球,劇烈狂震!構成空間的暗金刻痕發出刺目的最後閃光,隨即大片大片地斷裂、崩解、消散!外部的灰黑侵蝕洪流轟然涌入,如同墨汁染透清水!

舊懷表在我手中瘋狂震顫,表殼變得滾燙,“K.X – Z.D”的刻字迸發出前所未有的、近乎淒厲的刺目暗紅血光!這血光與烙印全力激發的暗金光芒不再僅僅是交織,而是相互絞、撕裂,在我掌心形成一團小型的能量風暴,刺痛直鑽骨髓!

而節點內壁那些亮起的歸途刻紋,在空間崩塌的最後一瞬,終於射出了一道極不穩定、明滅閃爍、仿佛隨時會斷線的暗金色牽引光束,筆直地朝我“照”來!但這光束甫一出現,就遭到路徑網絡中無數其他方向紊亂力量流的擾、拉扯、扭曲,變得如同狂風中的蛛絲,搖擺不定,路徑難尋!

就在崩塌的亂流即將把我徹底吞沒、牽引光束也將湮滅的千鈞一發之際——

“走啊——!!!”

叔公殘響發出了最後一聲微弱卻決絕的、仿佛用盡所有存在痕跡的嘶鳴!

那團淡藍色的、承載着他最後意識信息的光團,猛地向內收縮,然後徹底爆散!沒有巨響,只有一股柔和卻無比堅定的推力,如同臨終者拼盡全力的最後托舉,精準地作用在我的存在點上,將我連同那團一直試圖靠近的灰白霧氣,一起狠狠推向那道搖擺欲斷的暗金牽引光束!

光團消散了。其中那模糊的人影輪廓,如煙塵般徹底逸散,再無痕跡。只有一縷微不可察的、帶着無盡遺憾與一絲釋然的嘆息,掠過我的感知,旋即被毀滅的轟鳴吞沒。

在節點空間徹底化爲碎片、被灰黑洪流淹沒的最後一瞬,我的存在點終於與那道岌岌可危的牽引光束成功連接!

緊接着——

天旋地轉!感官剝離!時間感、方向感、存在感再次被拋入瘋狂的旋渦!

但這不再是進入時的“滑行”或“沉沒”,而是一種粗暴的、蠻橫的、仿佛被時空本身當作異物嘔吐出去的逆向拋射!

我被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力攫住,沿着那條由牽引光束勉強維持的、卻布滿裂紋和亂流的“歸途隧道”,向後猛拽!速度之快,過程之混亂,遠超進入時的體驗。

無數影像和信息碎片以百倍於前的密度和速度,在我意識周圍狂舞、沖撞:

顛倒破碎的“滴答居”畫面——櫃台倒懸,鍾表逆向旋轉,我自己驚愕的臉龐被拉成怪異的線條;

“刻痕之徑”中那些瘋狂變幻的焦黑、暗紅、銀白刻痕,此刻如同被撕碎的彩色絲綢,混合着崩塌節點的暗金碎片,形成一片混沌的視覺風暴;

更可怕的是,路徑本身似乎被我的“折返”行爲激怒,無數充滿惡意、混亂、否定意義的意念碎片——尖銳的譏嘲、冰冷的警告、扭曲的引力、要將我同化或撕碎的本能排斥——如同億萬冰冷的毒針,穿透牽引光束脆弱的保護,狠狠扎入我的意識!

劇痛!難以言喻的靈魂被撕扯、被碾壓的劇痛從意識最深處炸開!我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高速離心機的軟蠟,正在被瘋狂地拉長、扭曲、分解!自我認知的邊界開始模糊,關於“陳棠”的記憶碎片似乎都要被這狂暴的歸途甩出去!

唯有兩樣東西,在這毀滅性的旅程中,死死錨定着我即將渙散的意識核心:

一是右手掌心那如同燃燒恒星般的“守一”烙印!它傳來的已不僅僅是灼痛,而是一種深入靈魂契約的、寧折不彎的穩固感。它是我與“滴答居”最後的、最本的紐帶,在這完全失控的拋射中,它是我作爲“守門人”身份不容置疑的證明,是我“歸去”權利的源憑依!

二是左手中那枚舊懷表!它此刻滾燙得幾乎握不住,表殼上的暗紅血光與烙印金光在我掌心激烈對抗,卻也在對抗中產生了一種詭異的、破開前路的鋒利感!它記錄着來路的“坐標”,此刻正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燃燒着最後一點與“刻痕之徑”相關的本質力量,對抗着路徑的排斥,爲我這逆行者勉強開辟通道!

那團叔公的灰白霧氣,緊緊纏繞在我的意識外圍,如同最後一層單薄卻柔韌的緩沖墊,分擔着部分信息洪流和惡意意念的沖擊,傳遞來微弱的、冰涼的撫慰,但也讓路徑的排斥力量更加針對我。

不能斷開!不能迷失!回去!必須回去!

我殘存的意志如同暴風雨中顛簸小舟上的燈火,搖曳欲熄,卻死死守着“歸去”這一個念頭。

就在我感覺意識即將徹底崩散、被拋入永恒混亂的刹那——

“砰!!!”

一聲沉重、結實的悶響,伴隨着骨骼與硬物撞擊的劇痛,和冰冷粗糙的木質感,將我從虛無所的拋射中狠狠拽回現實!

我重重地摔在“滴答居”的木質地板上!肺裏的空氣被瞬間擠壓出去,喉頭涌上腥甜。眼前先是絕對的黑暗,隨即炸開無數金色和黑色的光斑,耳鳴尖銳。

我……回來了?

劇烈的咳嗽讓我蜷縮起身子,每一下都牽扯着仿佛散架的骨骼和內髒。我掙扎着,用胳膊肘支撐起上半身,視線模糊,天旋地轉。

熟悉的、卻也有些不同的氣息鑽入鼻腔——陳年的黴味、舊木頭的微腐氣、灰塵的味道……是“滴答居”,沒錯。但……那股總是若有若無、甜膩中帶着詭異的香料氣息,變得極其稀薄,幾乎聞不到了。

視線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布滿劃痕和污漬的深色木地板紋路。我正趴在店鋪中央,靠近那高大檀木立鍾的位置。

我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和短暫的狂喜還沒升起,就被四周環境傳遞來的詭異死寂,瞬間凍結成冰。

不對勁。

店鋪裏太暗了。

不是夜晚降臨的那種暗。窗外沒有霓虹,沒有路燈,沒有月光,甚至沒有遠處城市應有的熹微天光。那是一種絕對的、濃稠的、吞噬一切的漆黑,緊貼在肮髒的櫥窗玻璃外,仿佛“滴答居”被單獨切割出來,扔進了一個沒有星辰的宇宙虛空。

更可怕的是聲音——或者說,聲音的徹底消失。

“滴答”聲呢?那些或清脆、或沉悶、或走調、但永遠存在的、象征着這家店還在“運作”的鍾表滴答聲……沒有了。

萬籟俱寂。死一般的、令人心慌的寂靜。

我忍着全身酸痛,艱難地完全撐起身體,背靠冰冷的立鍾,喘息着,警惕地環顧。

目光所及,讓我的心沉入谷底。

所有的鍾表,無論是牆壁上懸掛的,櫃台擺放的,角落矗立的……全部停擺了。

指針僵死在各自的表盤上,一動不動,如同標本。那些原本還在頑強走動的老鍾,此刻也徹底失去了生命力。整個店鋪裏,那種無處不在的、作爲“錨點”核心標志的“時間流動感”,徹底消失了。

空氣是凝滯的,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不是溫度計能測量的寒冷,而是一種缺乏“活性”與“時間熱度” 的冷,仿佛置身於一座剛打開的古墓。

我看向那面關鍵的鏡子。焦黑的裂紋依然刺目地貫穿鏡面,但鏡面本身……不再映照出任何店內的景象。它像一塊被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黑曜石,深邃、幽暗,只倒映出我自己模糊而蒼白的驚恐面容,以及身後一片空洞的黑暗。

最讓我感到不安的,是掌心“守一”烙印傳來的感覺。它還在,溫熱,甚至因爲剛才歸途中極限的和對抗,感覺比進入路徑前更加凝實、清晰了一些,邊緣的暈染感減弱了,暗金色澤仿佛經過了淬煉。但是……它與我此刻身處的這個“滴答居”之間的那種“血脈相連”的聯系感,卻變得極其稀薄、微弱,且充滿了一種怪異的“陌生感”。

仿佛我確實回到了“滴答居”,但眼前的這個空間,已經不是我離開時的那個“錨點”了。它像是一個被抽走了靈魂、按下暫停鍵的空殼。或者說,我回來的“時間點”、“狀態分支”……出了可怕的錯誤?

“叔公……”我下意識地看向身旁。那團跟隨我穿越歸途險境的灰白霧氣,此刻正靜靜懸浮在我身邊的地板上方,約莫拳頭大小,緩慢地、無力地翻涌着,像疲憊的汐。它散發着淡淡的悲傷和一種更深沉的、仿佛與眼前景象產生共鳴的困惑。它沒有消散,但也暫時沒有其他反應,只是靜靜地陪伴着。

我必須確認更多。

我掙扎着完全站起來,雙腿發軟,踉蹌着走到櫃台邊,摸索到那盞老式台燈的開關。

按下。

“滋啦……滋啦……”

燈管發出接觸不良的聲響,閃爍了好幾下,才勉強穩定下來,發出一種昏暗的、慘白的、仿佛電力不足的光芒,僅僅照亮了櫃台附近一小片區域。光線似乎也被這凝滯空間的壓抑氣氛所吞噬,顯得有氣無力,無法驅散更遠處的深沉黑暗。

借着這微弱的光,我先檢查自己。

身上還是進入路徑時那身衣服,沾滿了不知名的灰塵,有些地方似乎有輕微的、像是被極細電弧灼燒過的焦痕。左手依舊緊緊握着那枚舊懷表。表殼觸手冰涼,“K.X – Z.D”的刻字徹底黯淡無光了,甚至摸上去有些粗糙沙啞,仿佛經歷了千百年風沙侵蝕。我嚐試按下機簧打開表蓋,它紋絲不動,像被焊死了一樣。它內部最後的力量似乎已在歸途中燃盡,或許其結構都已被路徑的詭異規則永久改變,成爲了一塊真正的“廢鐵”。

新懷表還在口袋裏。我掏出來,打開表蓋。裏面空空如也,那縷殘存的銀灰色霧氣消失無蹤,連表盤和指針都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泛着微光的金屬底。它徹底失去了所有功能。

規約筆記本……我拉開抽屜。它靜靜地躺在裏面,書頁呈現出那種灰敗的、被燒灼過的顏色,毫無靈性波動,與離開前無異。

店鋪……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離開了多久?“外界”又變成了什麼樣子?

一股寒意竄上脊背。我沖到門邊,抓住冰冷的黃銅門把手,用力擰動。

“嘎吱——”

門把手發出滯澀的摩擦聲,但門扉紋絲不動。不是從裏面鎖住了,而是像被從外面焊死,或者與門框融爲一體了。我用肩膀抵住門板,使出全力撞擊,沉重的木門連震顫都沒有,堅固得令人絕望。

我又撲到最大的那面櫥窗前,用袖子拼命擦拭肮髒模糊的玻璃,臉幾乎貼上去,向外張望。

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那片濃稠得化不開的、絕對的黑暗。沒有光影,沒有輪廓,沒有遠近,甚至沒有“空間”的實感。它像一堵無限厚的黑色牆壁,緊貼着玻璃,將“滴答居”完全封閉。

我被困住了。困在一個死寂、黑暗、與世隔絕的盒子裏。

“飢者”!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混亂的思緒。如果店鋪發生如此劇變,地下室那位呢?

我猛地轉身,沖到那塊顏色略深的地板前——地下室入口。

那裏,沒有幽藍微光從縫隙滲出,沒有甜膩香料氣息彌漫,只有一片毫無生氣的死寂。

我蹲下,抓住生鏽的拉環,用力一拉。

出乎意料,地板門異常輕巧地就被拉開了,沒有往常那種沉重滯澀的阻力。一股冰冷、燥、仿佛塵封千年地的空氣,從下方漆黑的洞口涌出。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那種非人存在散發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打開手機照明,昏黃的光柱刺破黑暗,我深吸一口氣(盡管空氣冰冷得不含一絲活力),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階。

石室依舊。中央的石台靜靜矗立。

但石台上……空無一物。

那個沉睡的男孩,“飢者”,不見了。

石台表面冰冷光滑,刻滿的奇異符號黯淡無光,仿佛只是普通石頭上的拙劣雕刻。沒有任何力量殘留的痕跡,沒有“溪流”注入的微光,甚至連他曾長久躺臥留下的些微“印記”都感知不到。他就這樣消失了,淨得仿佛從未存在過。

我站在空蕩蕩、死寂冰冷的石室中央,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飢者”不見了。店鋪停擺,與外界徹底隔絕。所有鍾表死亡。我好像被困在了一個失去了所有“異常”活性、卻也失去了所有“生機”、被按下了永恒暫停鍵的“滴答居”標本裏。

這就是歸途的“凶險”嗎?路徑的劇烈排斥和時空亂流,將我錯誤地拋回了一個錨點已然“死亡”或“休眠”的錯誤狀態?還是說,在我離開的這段無法計量的時間裏,外界發生了某種劇變,導致“飢者”離去、錨點崩潰、店鋪被“遺棄”在這個詭異的時空夾縫中?

那團灰白霧氣輕輕飄到我身邊,微微波動,傳遞出與我相似的、深沉的困惑與悲傷。它似乎也無法理解眼前這完全超乎預料的景象。

我步履沉重地回到一樓,頹然跌坐在櫃台後的椅子上。台燈慘白的光,勉強照亮我失魂落魄、蒼白如紙的臉龐。

我回來了。歷盡千辛萬苦,賭上魂飛魄散的風險,回到了我的“錨點”,我的“職責”所在,我的……“家”?

但“家”已經死了。

我失去了與時間流動的聯系(停擺的鍾表),失去了與外部世界的聯系(焊死的門,窗外的絕對黑暗),失去了與非人存在的聯系(空蕩的石室),甚至可能失去了“守門人”職責的意義(凝滯的店鋪,沒有交易,沒有“溪流”,沒有需要“延緩”的“渴”)。

我現在是什麼?一個被困在時間墳墓裏的、最後的守墓人?一個與死去錨點綁定的、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

絕望,如同窗外那濃稠的黑暗,無聲無息,卻無比沉重地滲透進來,包裹住心髒,擠壓着每一次呼吸。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無邊死寂和徹底孤絕的絕望吞噬,意識開始滑向麻木深淵的刹那——

“滴答。”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此刻絕對寂靜的環境中清晰得如同驚雷的聲響,不知從店鋪哪個角落傳來。

不是鍾表聲。是……水聲?

我渾身一僵,猛地從椅子上彈起,所有的頹喪瞬間被尖銳的警覺取代。我屏住呼吸,豎耳傾聽,目光如炬般掃視昏暗的店鋪。

“滴答。”

又一聲!更清晰了!來自……櫃台下方,靠近後面牆壁的角落!

我立刻蹲下身,匍匐過去。那裏有一個老舊的、幾乎被遺忘的黃銅冷凝水排水管出口,鏽跡斑斑,平時毫無存在感地連接着牆內的管道,通向建築外部。

此刻,一滴渾濁的、粘稠的、帶着暗紅鐵鏽色甚至有一絲墨黑質感的液體,正緩緩在生鏽的管口邊緣凝聚、變大,然後,異常沉重地——

“滴答。”

垂直落下,精準地砸在下方地板一個因常年溼形成的小小灰塵凹坑裏,發出清晰而詭異的撞擊聲。

那絕非普通冷凝水!冷凝水應該是清澈或略帶水垢的白色,絕無這種令人不安的暗紅墨黑,更不可能如此粘稠沉重!

我湊得更近,幾乎將臉貼到地板上,借着手機照明仔細看去。

那灘剛剛形成的“水漬”並沒有立刻滲入燥的木地板,也沒有尋常液體那樣攤開。它像某種具有表面張力的奇異流體,凝聚成一小灘,邊緣清晰。在昏暗光線下,它反射出一種油膩的、不祥的暗紅光澤。

更讓我汗毛倒豎的是,在這灘不過指甲蓋大小的暗紅“水漬”中心,我看到了——幾條比頭發絲還要細、顏色略深於周圍液體的暗紅色細絲,正在極其緩慢地蠕動、伸展、分叉!那形態,那感覺……與我曾在“刻痕之徑”中看到的某些暗紅刻痕,何其相似!但此刻它們更微弱,更隱秘,也更帶有一種侵入性和污染性的意味!

“滴答。”

管口處,又一滴同樣的暗紅液體,正在艱難地凝聚成形。

我的血液幾乎要凍結。

路徑的力量……“刻痕之徑”的某種污染或殘餘……竟然通過這個微不足道的、連接着店鋪內部與外部(至少是建築結構外部)的管道出口,滲透進了這個死寂的“滴答居”?!

這個“滴答居”並沒有真正“死亡”,它只是陷入了一種難以理解的“停滯”。而這種絕對的停滯與隔離,或許削弱了它本身的防御和“代謝”能力,反而爲另一種更緩慢、更隱蔽、更陰險的侵蝕——來自那詭異“路徑”的污染滴漏——創造了可乘之機!

我的歸來,非但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反而可能因爲穿越路徑的行爲,像一不小心探入蟻的樹枝,引來了新的、更麻煩的“污染源”?還是說,我歸途的“通道”本身,就在這停滯的店鋪外殼上,撕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我看着那不斷凝聚、滴落、緩慢擴大的暗紅“水漬”,看着其中如同活物般蠕動、試圖侵蝕木地板的細小暗紅刻痕,又感受着掌心烙印那與店鋪格格不入卻頑強存在的溫熱,看了看身旁懸浮的、代表叔公最後存在的灰白霧氣,以及手中那已淪爲廢鐵的舊懷表……

純粹的絕望並未完全退去,但一種更加冰冷、更加鋒利、更加清醒的危機感和警覺,如同破冰而出的利刃,壓倒了一切。

“滴答居”從未給過我希望,也從未許諾過安全。從前沒有,現在更無。

即使它看似已經“死亡”,陷入永恒的寂靜,危險依然會從最意想不到的、最微小的縫隙,以最緩慢、最陰毒、最難以察覺的方式,悄然滲透進來,如同附骨之疽。

守門人陳棠,歷經心智與靈魂的折磨,從一條探尋真相的絕路上狼狽折返,傷痕累累地逃回他唯一的“歸處”。卻發現,這所謂的“歸途”與“歸處”,不過是將他投入了另一場更加深邃、更加寂靜、也更加無路可逃的永恒噩夢。

而這場噩夢,才剛剛開始,隨着那一聲聲間隔漫長卻規律不變的……

“滴答。”

“滴答。”

“滴答。”

將它的陰影與污染,一點一滴,注入這死寂的時空棺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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