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風裏的桂花香淡去幾分,換上了梧桐葉簌簌飄落的清寒。一中晚自習下課的鈴聲,比傍晚那道放學鈴要沉寂些,夜色漫上來的時候,教學樓的燈一盞盞熄滅,穿着藍白校服的學生們涌出來,像溪流匯入夜色裏。
梁溪背着書包,混在人流裏慢慢走,腳步卻比往常更從容些。她不再像半個月前那樣,攥着交通卡慌慌張張地往地鐵站趕,反而會故意放慢步子,目光在人群裏不疾不徐地掃過。
自從那天在地鐵裏偶遇李稠,知道兩人在同一個站點下車後,梁溪就跟爸媽軟磨硬泡,說自己長大了,能獨自坐地鐵回家,不用他們再辛苦接送。爸爸忙着整頓校門口的交通秩序,媽媽心疼她,卻也拗不過她眼裏的執拗,只好妥協,每晚算着她到家的時間,在廚房裏燉着銀耳羹或者煮着小餛飩,暖乎乎的一碗,等着她推門進來。
她算準了李稠收拾書包的速度,算準了他會和同學在教學樓門口聊上幾句物理競賽的題,算準了他走到地鐵站的時間。於是,這幾個星期的晚自習後,兩人總能“碰巧”遇上。
起初是在教學樓門口,李稠和一班的男生討論着題,梁溪抱着書本從旁邊走過,他會抬起頭,朝她彎一彎嘴角,說一句“梁溪同學,好巧”。她那時還會臉紅,小聲回一句“是啊,好巧”,然後快步走開,心裏卻像揣了顆跳跳糖,甜滋滋的,蹦躂個不停。
後來,碰面的次數多了,兩人也就熟絡了些。不再是客氣的點頭之交,能在走向地鐵站的路上,聊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今天數學小測,最後一道選擇題你選的什麼?”李稠的聲音清冽,像晚風拂過梧桐葉。
梁溪攥着書包帶,認真回想了一下:“選的B,我算了三遍,應該是對的。”
他笑了笑,眉眼彎起來,帶着幾分贊許:“我也是。那道題陷阱挺多的,好多人都選了C。”
路燈的光落在兩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得不算近,卻也不算遠。路邊的小吃攤還在,烤腸的香氣混着糖炒栗子的甜,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梁溪偶爾會買一烤腸,李稠則會買一袋糖炒栗子,剝好的栗子仁白白胖胖的,他會分她幾顆,說:“嚐嚐,這家的栗子很甜。”
梁溪接過,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微涼的溫度,像觸電一樣,讓她的心跳漏一拍。她趕緊把栗子塞進嘴裏,軟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比平裏吃的,要甜上好幾倍。
地鐵站的人依舊很多,晚自習下課的學生和加班的上班族擠在一起,嘈雜的人聲裏,地鐵進站的廣播聲格外清晰。兩人並肩走進閘機口,刷卡時的“滴”聲,像是默契的暗號。
站台上的人摩肩接踵,梁溪被人群擠得有些站不穩,李稠會不動聲色地往她身邊靠一點,用手臂撐住旁邊的扶手,給她騰出一小塊安穩的空間。和第一次在地鐵裏那樣,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陽光的味道,縈繞在她鼻尖,讓人心安。
地鐵呼嘯而來,帶着一陣風。車門打開的瞬間,兩人被人群推着擠進去。晚高峰的尾巴還在,車廂裏依舊擁擠,梁溪的肩膀偶爾會碰到他的肩膀,每一次觸碰,都讓她的臉頰發燙,卻又忍不住偷偷抬頭,看一眼他的側臉。
他總是看着窗外,夜色裏的霓虹燈光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的,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柔和。有時候,他也會轉過頭,和她聊幾句。聊學校的籃球賽,聊隔壁班新來的轉學生,聊最近看的一本散文。
梁溪這才發現,李稠並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學霸,他也會吐槽數學老師的拖堂,會因爲物理競賽的一道題解不出來而苦惱,會在聊到喜歡的作家時,眼裏閃着光。
“我很喜歡汪曾祺的散文,”李稠看着她,語氣認真,“他寫的那些煙火氣,很暖。”
梁溪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我也是!我最喜歡他寫的《昆明的雨》,讀起來就像真的聞到了桂花的香味。”
兩人聊着天,車廂裏的嘈雜仿佛都遠去了。梁溪的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軟軟的,暖暖的。她偷偷想,原來和喜歡的人聊喜歡的話題,是這麼開心的一件事。
子一天天過去,秋意越來越濃,梧桐葉落滿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響。兩人一起坐地鐵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從最開始的拘謹客氣,到後來的自然熟絡,只用了短短幾個星期。
他們會在地鐵站口的便利店買熱飲,梁溪喜歡喝草莓味的茶,李稠則偏愛無糖的綠茶。他會幫她拉開便利店的玻璃門,會在她低頭系鞋帶的時候,放慢腳步等她。
這些細碎的小事,像一顆顆星星,點綴在梁溪的少女心事裏,閃閃發光。
這天晚上,晚自習下課的鈴聲響起,梁溪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的時候,看到李稠正站在教學樓門口的路燈下,等她。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背着黑色的雙肩包,手裏拿着一袋糖炒栗子。看到她走出來,他朝她揮了揮手,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梁溪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她快步走過去,臉上帶着藏不住的笑意:“你怎麼在這裏等我?”
“今天值,走得晚了些,”李稠把糖炒栗子遞給她,“剛好多買了一袋,給你。”
梁溪接過,袋子還是熱的,暖乎乎的,熨貼着她的手心。她剝開一顆栗子,塞進嘴裏,甜絲絲的滋味,從舌尖甜到了心裏。
兩人並肩朝着地鐵站走去,晚風卷起地上的梧桐葉,打着旋兒。路燈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幾乎要挨在一起。
“下周學校要開運動會,”李稠突然開口,側過頭看着她,“你報名參加什麼了嗎?”
梁溪搖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體育不太好,報了個跳遠,湊個數。”
“跳遠很有意思的,”李稠笑了笑,“我報了1000米,到時候可以去給你加油。”
梁溪的眼睛亮了起來,像盛滿了星光。她抬起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眸裏,鼓起勇氣,小聲說:“那……我也去給你加油。”
“好啊。”李稠的聲音,溫柔得像晚風。
地鐵站的入口就在眼前,燈光昏黃,映着來來往往的人影。兩人走進閘機口,刷卡的“滴”聲,在夜色裏格外清脆。
站台上,地鐵還沒來。兩人靠在扶手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梁溪剝着栗子,偶爾分他一顆。他接過,指尖不經意地碰到她的指尖,微涼的溫度,讓她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遠處,地鐵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帶着一陣風,呼嘯而來。
李稠側過頭,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像星星。
梁溪看着他,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或許,那些所謂的“碰巧”,從來都不是碰巧。
或許,他和她一樣,也在刻意制造着這些相遇。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她的心裏,悄悄地發了芽。
地鐵“唰”地一聲,停在了站台邊。車門打開的瞬間,李稠轉過頭,朝她伸出手,笑着說:“走吧,小心點。”
雖然只是輕輕的搭着讓她過去的一個禮貌性手勢,梁溪眼裏就是甜蜜的互動。
晚風吹過地鐵站的玻璃窗,帶着梧桐葉的清香。梁溪的心裏,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噼裏啪啦的,全是甜。
她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李稠的側臉。路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柔和得不像話。
原來,夏蟬的鳴唱還沒走遠,秋夜的風裏,就已經藏滿了心動的秘密。
原來,喜歡一個人,連晚風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