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斜斜地漫過一中的教學樓頂，把香樟葉的影子拉得老長。周五的下午，空氣裏都飄着輕快的味道——因爲半期考的緣故，學校取消了晚自習，下午六點整，放學的鈴聲準時響起，像是一道釋放的信號，瞬間點燃了整棟教學樓。
梁溪背着半舊的雙肩包，混在熙攘的人流裏往校門口走，腳步比平裏輕快了些。書包裏的試卷和復習資料被整理得整整齊齊，雖然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沒來得及寫完，但一想到不用在教室裏坐到八點半，心裏就像揣了顆甜甜的糖。
以往的晚自習放學，校門口總是停着爸爸的警車，或者媽媽的小轎車。爸爸是交警大隊的中隊長，最近忙着整頓校門口的交通秩序，十天半個月見不着人影；媽媽在銀行做櫃員，下班回家就鑽進廚房煲湯，今晚特意發消息說，讓她自己坐地鐵回去，鍋裏燉着她最愛的玉米排骨湯。
梁溪走出校門，習慣性地往馬路對面的公交站台望了望，又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現在是六點十分，正是晚高峰的前奏，地鐵裏怕是已經擠滿了人。她攥着口袋裏的交通卡，猶豫了兩秒，還是朝着不遠處的地鐵站口走去。
晚風帶着桂花的甜香，拂過她的發梢。路邊的小吃攤已經支了起來，烤腸的香氣和糖炒栗子的味道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梁溪買了一烤腸，邊走邊啃，目光卻不自覺地在人群裏掃來掃去。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麼。或許是期待能再看到那個挺拔的身影，又或許，只是單純的，想再聽一次他叫自己的名字——“梁溪同學”，清冽的聲音，像泉水一樣，落在心尖上，癢癢的。
昨天在候考室的偶遇，像一場不真實的夢。直到現在，梁溪想起他含笑的眼睛，臉頰還會微微發燙。她甚至偷偷地想，他是不是真的記住了自己，還是只是隨口的禮貌？
正想着，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撞進了她的視線裏。
不遠處的地鐵口，李稠背着一個黑色的雙肩包，正和兩個男生說着話。他還是穿着那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夕陽落在他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讓他整個人都透着一股淨的少年氣。
梁溪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啃着手裏的烤腸，腳步卻慢了下來。
原來，他也是坐地鐵回家的。
這個發現，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她平靜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梁溪偷偷抬起頭，看着他和同學說笑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那兩個男生，梁溪見過幾次，都是一班的，和李稠一樣，是那種成績拔尖的學霸。他們站在地鐵口的台階上，討論着昨天的物理考題，時不時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李稠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偶爾一兩句話，聲音清冽，帶着幾分篤定。
梁溪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啃完了最後一口烤腸，把竹籤扔進垃圾桶裏。她攥着交通卡，心裏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要不要過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了。她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過去什麼呢？說“好巧啊，你也坐地鐵”？太刻意了。萬一他只是禮貌性地回應，那多尷尬。
就在她糾結的時候，李稠和那兩個男生說了聲“再見”，便轉身朝着地鐵站口走去。
梁溪的心，猛地一提。她來不及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地鐵站裏已經擠滿了人，都是放學的學生和下班的上班族。嘈雜的人聲裏，夾雜着地鐵進站的廣播聲。梁溪跟在李稠身後，隔着兩三個人的距離，目光緊緊地盯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真好看，挺拔得像一株白楊樹。黑色的雙肩包背在他身上，一點都不顯笨重。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很穩，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從容。
很快，就到了刷卡進站的閘機口。
梁溪攥着交通卡，手心微微出汗。她看着李稠拿出交通卡，“滴”的一聲，順利通過了閘機。
輪到她了。梁溪深吸一口氣，把交通卡貼在感應區上。
“滴——”
就在她收起交通卡，準備走進閘機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清冽的聲音。
“梁溪同學？”
梁溪猛地轉過身。
李稠站在閘機口的另一邊，正看着她，嘴角帶着淡淡的笑意。夕陽透過地鐵站的玻璃窗，落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眉眼顯得格外柔和。
“你也坐地鐵回家？”他問。
梁溪的臉，瞬間紅透了。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過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字：“嗯。”
天呐。他怎麼又看到自己了？
梁溪覺得自己的心跳，快要蹦出嗓子眼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低下頭，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緊張地絞着衣角。
“好巧。”李稠笑了笑，聲音裏帶着幾分溫和的笑意，“我還以爲，你都是坐家長車回家。”
“我……我媽媽今天沒空來接我。”梁溪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這樣啊。”李稠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地鐵站裏的廣播聲又響了起來，提醒乘客們列車即將進站。
“走吧，列車要來了。”李稠說了一聲，便轉身朝着站台的方向走去。
梁溪趕緊跟上，腳步輕快得像是踩着雲朵。
她跟在他身後，走進了擁擠的站台。站台的人更多了，摩肩接踵。梁溪被人群推着，不由自主地往李稠的方向靠了靠。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陽光的味道，很好聞。
李稠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了一點空間。
“謝謝。”梁溪小聲說，臉頰更燙了。
“不客氣。”李稠的聲音，依舊清冽。
兩人站在站台的邊緣，隔着一小段距離，都沒有說話。嘈雜的人聲裏，只有地鐵進站的轟鳴聲，越來越近。
梁溪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李稠。他正看着軌道的方向，側臉的輪廓利落得像刀刻出來的。陽光落在他的鼻梁上，泛着淡淡的光澤。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是兩把小扇子。
真好看啊。梁溪在心裏想。
就在她看得入神的時候，地鐵“轟隆隆”地駛進了站台。刺眼的燈光照亮了整個站台，車門“唰”地一下打開了。
“小心點。”李稠說了一聲，率先走進了車廂。
梁溪跟在他身後，擠進了擁擠的車廂裏。
剛剛半期考後沒有晚自習，附近學校的學生也都這個點回家。地鐵站今天擠，人擠人，人挨人，連轉個身都困難。梁溪被人群推着，不由自主地往李稠的方向靠去。
下一秒，她的肩膀，輕輕撞上了他的胳膊。
梁溪的臉，瞬間燒了起來。她趕緊往後退了退，小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李稠笑了笑，聲音裏帶着幾分笑意，“人太多了，站穩了。”
他說着，往旁邊挪了挪，用手臂撐住了旁邊的扶手，給她騰出了一小塊空間。
梁溪站在他撐出的空間裏，心裏暖暖的。她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就在自己的頭頂上方，結實而有力。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
這是她第一次，和他靠得這麼近。
近到能看清他校服襯衫袖口的紋路，近到能看清他手臂上淡淡的青筋，近到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體溫。
梁溪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失控了。她不敢抬頭看他，只好低下頭，盯着自己的腳尖，手指緊緊地攥着書包帶。
車廂裏很嘈雜。學生們在討論着下午呢考題，上班族在打着電話，抱怨着晚高峰的擁堵。可梁溪的耳朵裏，卻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怦怦——怦怦——”
一聲比一聲清晰，一聲比一聲急促。
她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李稠。他正看着窗外，側臉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想着什麼心事。
梁溪看着他的側臉，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軟軟的。
她突然覺得，晚高峰的地鐵，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了。
哪怕擠得轉不了身，哪怕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只要身邊有他，就夠了。
地鐵“轟隆隆”地往前駛着，窗外的風景一閃而過。高樓大廈的燈光，像是一顆顆星星，點綴着黃昏的天空。
車廂裏的人，越來越少了。
到了下一站，又有不少人下車。李稠撐着扶手的手臂，慢慢放了下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梁溪，笑着問：“你家在哪一站下？”
梁溪愣了一下，玉峰路路口站。
“哦，我也是。”李稠挑了挑眉，語氣裏帶着幾分驚訝，“我們竟然在同一個站下車。”
梁溪的心裏，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
同一個站下車！
這個發現，讓她的心情瞬間明媚起來。她抬起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睛裏，鼓起勇氣，小聲說：“真的好巧。”
“是啊。”李稠笑了笑，眼底的星光，像是要溢出來一樣，“看來，我們還挺有緣的。”
有緣。
這兩個字，像是一顆糖，甜到了梁溪的心裏。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原來，兩條平行線，真的會有相交的一天。
原來，那些偷偷繞遠路的子，那些偷偷張望的瞬間，都不是白費的。
地鐵又往前駛了幾站，車廂裏的人越來越少。梁溪和李稠並肩站着，偶爾會說上一兩句話。
他問她，這次半期考感覺怎麼樣。
她紅着臉，說，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沒寫完。
他笑了笑，說，沒關系，那道題有點難，很多人都沒寫完。
兩人聊着天，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到車廂裏的其他人。梁溪的心裏，像是喝了蜜一樣甜。她發現，李稠其實一點都不高冷，他很溫和，很健談，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不知不覺，就到了下車的站點。
地鐵的廣播聲響起，提醒乘客們到站了。
“走吧。”李稠說了一聲，率先朝着車門的方向走去。
梁溪跟在他身後，走出了車廂。
地鐵站外的晚風，帶着桂花的甜香，拂過她的發梢。夕陽已經落下了山，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紅色。
兩人走出地鐵站，站在馬路邊的路燈下。
“你往哪個方向走？”李稠問。
“我往左邊。”梁溪指了指左邊的巷子，小聲說。
“我往右邊。”李稠笑了笑，指了指右邊的馬路，“那，再見了，梁溪同學。”
“再見。”梁溪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
梁溪站在路燈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橘紅色的暮色裏，才輕輕舒了口氣。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嘴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晚風輕輕吹過，帶來一陣桂花的甜香。梁溪攥着書包帶，腳步輕快地朝着左邊的巷子走去。
橘紅色的暮色裏，她的心裏，藏着一個關於夏蟬和吉他的秘密，藏着一個關於地鐵和偶遇的心動。
這個秘密，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秋夜裏，悄悄地，生發芽。
而遠處的路燈，正散發着柔和的光，照亮了她腳下的路，也照亮了她心裏，那個關於少年的，甜甜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