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允之那副“功過相抵”、“嬉皮笑臉”的模樣,着實讓林微有些瞠目。她兩世爲人,也算見識過各色人等,卻從未見過如此…如此“別致”的紈絝子弟。方才那生死一線的驚險,在他口中仿佛成了什麼有趣的戲碼,還能拿來討價還價。
周圍那些原本帶着同情或看熱鬧目光的貴女公子們,此刻表情也變得十分精彩。有人掩口輕笑,有人面露鄙夷,更有人(比如遠遠站着的林楚楚一行人)臉色鐵青,顯然沒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般滑稽的局面。
挽秋更是氣得臉都紅了,若非謹記身份,只怕要上前再理論幾句。她低聲對林微道:“郡主,咱們走吧,莫再理會這登徒子!”
林微也是這般想的。與這等混不吝的人物糾纏,毫無益處,反而平白惹人注目。她斂去臉上那絲因極度無奈而流露出的現代式吐槽表情,重新端回琳琅郡主應有的疏離與矜持,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世子爺言重了。方才情況混亂,各有不得已之處,既未受傷,便不必再提。告辭。”
說完,她不再看謝允之那張寫滿“有趣”二字的臉,扶着挽秋的手,轉身便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誒?等等!”謝允之卻像是沒聽出她話裏的逐客令,或者說聽出了卻根本不在意,竟笑嘻嘻地跟上兩步,與她並行,“小姐…哦不,郡主?恕小爺我眼拙,方才沒認出您來。您就是新晉的那位琳琅郡主?沈大將軍的千金?”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豎着耳朵聽動靜的人聽清,語氣裏的好奇遠遠多過應有的恭敬。
林微腳步不停,只淡淡應了一聲:“嗯。”心中厭煩更甚。這人怎如此不識趣?
得到確認,謝允之那雙桃花眼更是亮了幾分,仿佛發現了什麼新奇玩具,絲毫不在意林微的冷淡,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早就聽聞郡主大名了!今日一見,果然…嗯,名不虛傳!”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也不知指的是她父親的名聲,還是她近日在宮中的“名聲”。
“方才郡主好膽色!那般驚險,竟還能如此鎮定,說出那般…精辟的見解!”他笑嘻嘻地豎起大拇指,也不知是真心誇贊還是故意揶揄,“比那些遇事只會尖叫暈倒的強多了!小爺我佩服!”
林微額角青微跳了跳。鎮定?她那明明是嚇懵了!精辟見解?那是被氣得口不擇言!這人到底會不會看臉色?
她加快腳步,只想盡快甩開他。
然而謝允之腿長步大,輕鬆跟上,依舊在她耳邊聒噪:“說起來,郡主方才受驚了,都是小爺我的不是…呃,雖然主要責任在那匹瘋馬和趙老三…但小爺我也難辭其咎!這樣,改日小爺我做東,給郡主壓驚賠罪!京城最好的酒樓,醉仙樓,如何?他們的醉鵝可是一絕!”
他竟開始自說自話地約起飯來,語氣熟稔得仿佛他們是多年好友。
林微終於忍無可忍,停下腳步,側頭看他,目光清冷如冰:“世子爺的好意,本郡主心領了。只是男女有別,私下邀約於禮不合。再者,本郡主並無大礙,無需世子爺破費賠罪。請您留步。”
這番話已是極其明確的拒絕,帶着郡主身份的威儀和疏遠。
若是尋常有點眼力見的,早該訕訕退下了。
可謝允之偏偏不是尋常人。他被如此直白地拒絕,非但不惱,反而像是覺得更有趣了。他摸了摸下巴,桃花眼彎起,打量着林微那副強裝鎮定、實則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模樣,笑道:“郡主說的是!是小爺我唐突了!禮數!要注意禮數!”他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隨即,他又話鋒一轉,壓低了些聲音,帶着幾分戲謔:“不過郡主,您方才說那‘禍從天上來’的時候,可沒這麼講究禮數啊?那會兒倒是…挺有意思的。”
林微:“…”她終於體會到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果然言多必失!
她徹底不想再跟這人多說半個字,狠狠瞪了他一眼——雖然自以爲凶狠,但在謝允之看來,那眼神配上她蒼白的臉色,更像是一只被惹急了卻又無可奈何的幼獸,毫無威懾力,反而…有點可愛?
“挽秋,我們走。”林微不再理會他,幾乎是拖着挽秋,近乎失禮地快步離開。
謝允之這次倒是沒再跟上,只是站在原地,摸着下巴,看着那抹藕荷色身影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臉上笑容越發燦爛,眼底的興趣濃厚得幾乎要溢出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低聲自語,“這琳琅郡主,跟傳聞裏的…好像不太一樣啊?”
他身邊的友人,那位趙姓公子終於忍不住上前,沒好氣地捶了他一拳:“謝允之!你又在發什麼瘋?沖撞了郡主不說,還當衆糾纏?要是被定國公知道,看不打斷你的腿!”
謝允之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哎呀,趙老三你懂什麼?小爺我這是在彌補過錯,展現咱們國公府知書達理的良好家風!”他頓了頓,又笑嘻嘻地湊近友人,“哎,你說,這位郡主殿下,是不是挺特別的?”
趙公子翻了個白眼:“特別?沒看出來!就知道你特別欠揍!趕緊去把你這一身收拾收拾!丟人現眼!”
另一邊,林微幾乎是一口氣走出了馬球場範圍,直到確認那個煩人的聲音沒有跟上來,才放緩腳步,心累地嘆了口氣。
“郡主,您別往心裏去,那定國公世子是京裏有名的混世魔王,行事荒唐慣了,沒人跟他計較的。”挽秋連忙安慰道,心裏卻也對那世子爺厭煩得很。
林微揉着眉心:“我知道。”只是沒想到能荒唐到這種地步。初次見面,印象分已經是負無窮。魯莽,輕浮,聒噪,自來熟,還沒眼色…簡直集紈絝子弟的缺點於一身。
然而…不知爲何,雖然厭煩,但她心底深處,卻奇異地沒有面對林楚楚或太子時的那種高度警惕和壓抑感。這個謝允之,看似麻煩,卻好像…沒什麼心機?所有的情緒和意圖都明晃晃地寫在臉上,反而讓人沒那麼累。
當然,這絲毫不能改變他是個麻煩的事實。
林微打定主意,日後若是再遇到這位世子爺,定要繞道三尺,絕不沾惹。
只是她不知道,有時候,麻煩一旦沾上,可不是想甩就能甩掉的。
尤其當這個麻煩,還覺得你“特別有意思”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