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許南星強忍悲痛,扶着牆壁,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痛得肝腸寸斷。
病床上,孩子臉色蒼白,卻艱難地抬起小手拉她:“阿媽別哭,我不疼......”
許南星握着孩子的手,貼在臉頰,強扯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好,阿媽不哭。”
可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爸呢?他是不是還在爲科研奉獻,所以沒回來看小寶?”孩子滿眼期待。
許南星忙急聲補充:“是的,你爸爸在做偉大的事,馬上就回來看你,樂樂,再堅持一下。”
樂樂難掩失落,聲音愈發虛弱:“阿媽,我聽到醫生伯伯的話了......我知道我長不大,不能像阿爸那樣爲科研出力......”
“但我聽說,遺體捐獻也算做貢獻,我捐了遺體......是不是也能像爸爸一樣,爲科研奉獻?”
許南星張嘴,卻哽咽得說不出話。
她的乖樂樂,到這時候還想着追隨沈極林。
“當然能!”許南星含淚重重點頭,“樂樂,你願意的話,阿媽支持你。”
樂樂眼裏有了光,堅定道:“我要捐獻遺體,爲祖國奉獻!”
在醫生幫助下,樂樂艱難籤下遺體捐獻書,呢喃着:“這樣也算報國了......”
即便眸光渙散、喘息微弱,仍耗盡全力表達決心。
孩子越認真,許南星心越痛,如被千萬根針同時扎着。
最後,那握緊的小拳頭緩緩鬆開,念出:“樂樂,再也不是沒用的小孩了......”
說完,樂樂的手垂落,許南星淚流不已。
“樂樂......我的孩子......”她抱緊手術台上的小身體,孩子卻一點點闔上雙眼。
“阿媽,我有點累,想睡覺了,等阿爸來了,你再叫醒我,好不好?”
“好!”許南星極力忍着悲苦,艱難擠出一句。
下一瞬,小胸膛不再起伏,停止了呼吸。
“樂樂!”許南星緊緊抱着孩子,心碎成了粉末,空洞得可怕。
“樂樂,是阿媽沒照顧好你,阿媽對不起你。我不配做你阿媽......下輩子,投個好胎,找個愛你、疼你、護着你的阿媽吧......”
冷夜寂靜,悲嗆的哭聲傳出搶救室、走廊,讓所有人紅了眼眶。
無人打擾母子最後的告別。
半響,殯儀館的人趕來,“許同志,時間到了,我們得帶着孩子遺體走了。”
麻木的心又是一陣刺痛,許南星望着醫院門口,沈極林仍未露面。
他就那麼愛江明月,連和孩子告別的時間都沒有?
“滴滴!”靈車出發,大雪紛飛,天地同悲。
許南星失魂落魄跟在靈車後。
突然,透過車窗縫隙,她聽到熟悉的對話。
“極林,是我帶孩子去漠河邊才出意外,但孩子說想抓魚給南星補身體,我才帶他過去,我真不是有意......”
江明月帶着哭腔。“我心裏內疚得整夜睡不着,好幾次哭暈過去,你能不能讓學校和居委會別追究我責任了?”
許南星心口一刺,握緊的拳頭不斷顫抖。
漠河邊那麼多禁止靠近的警告語,江明月一個老師怎會不識字?
爲何要帶孩子去危險之地?心疼江明月,誰來心疼她的樂樂?
下一秒,沈極林卻說:“我會把影響壓到最低,樂樂離世是意外墜河。”
許南星只覺眼前一黑,心被重錘狠狠擊中。
樂樂才四歲,被不負責任的老師帶去漠河邊,明明是受害者啊!
可不等她上前,兩人已上車離開。
她失魂落魄回家,屋內漆黑,再沒有一雙小手扯她衣角要栗子了。
淚水溼了枕巾,悲慟無法緩解,許南星哭得緩不過氣,恍然以爲自己也要隨樂樂而去。
這時,房間燈亮了。
沈極林走進來,帶着寒氣。
他垂眸看着哭腫雙眼、幾乎斷氣的女人:“孩子以後還會有。”
低沉嗓音打破寂靜,許南星緩緩抬頭,冷冷對上男人黑曜的眼,往昔熾熱愛意已消失殆盡。
沈極林從未見過如此疏離死寂的許南星,莫名心慌。
下意識俯身,將她抱緊懷裏,才發現她瘦得像紙。
他生疏幹澀道:“孩子出事,我知道你難受......你之前不是想回家陪奶奶慶生,我後天陪你回去,好嗎?”
許南星只覺可笑,奶奶要的是團圓,可樂樂沒了,還怎麼團圓?
腦海中又浮現他那句“是孩子意外墜河”。
他的良心不痛嗎?就那麼愛江明月,爲了她連原則都不顧了?
曾經夢寐以求的擁抱,此刻只讓她發冷。
她猛地抬手掙脫:“我累了,你去其他屋睡。”
話落,不等男人回答,便按下床頭開關。
隔天,許南星換上素淨衣服,手裏緊握孩子生前最愛的糖炒栗子。
剛要出門,沈極林推門進來。
“去安葬孩子?”他站在門口,“我跟你一起。”
許南星知道,只因樂樂忌日,他才願意陪她。
車子開到半路,停在一家祭品店門口。
進去竟碰到同樣來買祭品的江明月。
江明月抽泣道:“南星,對不起,都是我沒看好孩子,導致他墜河,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只求你別趕我走,我是來給樂樂懺悔道歉的。”
許南星看了眼她籃子裏精致的紙錢、金元寶、壽服,再看看自己手裏簡陋的黃紙,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沈極林的津貼都給了江明月。
她買得起最好的祭品,而自己連給孩子燒點像樣的紙錢都做不到。
從店裏出來,江明月推着二八大杠要走,沈極林叫住她:“一起吧,我送你,免得再發生上次撞人的意外。”
江明月看向許南星,“南星不會介意吧?”
許南星還沒開口,沈極林就道:“她不介意。”
是啊,她已經不介意了。
她安靜地坐在後排,看着前排兩人有說有笑,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自己只是個多餘的存在。
到了陵園,江明月跟在後面,許南星和沈極林走向樂樂的墓碑。
沈極林半蹲在墓碑前,手指輕輕拂去碑上的落葉,神色肅穆,聲音低沉:“樂樂,你放心去吧!往後的日子,我會替你好好照顧好你阿媽。”
許南星看着墓碑上孩子年輕的笑臉,緩緩搖頭。
“樂樂,阿媽不需要他的照顧了。”
“阿媽會繼承你的遺志,把這一生都奉獻給祖國和科學。”
她抬頭望向遠處的青山,那裏埋葬着無數像樂樂一樣的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