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的孩兒滿月那日,府裏很熱鬧。
這份熱鬧,與我無關。
我只能隔着高高的院牆,聽到前院傳來的,模糊的絲竹聲和賓客的喧譁。
他是我的孩兒,他的滿月宴,我卻是個局外人。
夜色漸深,那份不甘終於熬成了一劑毒藥,讓我不顧一切。
我喚來那個平日裏負責送飯的啞仆小桃,將手腕上最後一只成色極好的玉鐲褪下,塞進她手裏。
她驚恐地擺着手。
我沒有說話,只是用一雙滿是哀求的眼睛,靜靜地看着她。
最終,她還是心軟了。
她爲我找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裙,趁着夜色,引我從無人看守的角門,悄悄溜了出去。
前院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我不敢靠近,只敢借着假山的遮掩,遠遠地望着那觥籌交錯的主廳。
我就在那裏,看到了我的孩兒。
他被寡嫂秦氏抱在懷裏,裹在一方繡着麒麟送子的大紅襁褓中。
他睡得很熟,小小的臉只有巴掌大,眉眼像極了顧廷舟。
秦氏的臉上,是爲人母的,得體又溫柔的笑意,她抱着他,接受着來自四面八方的恭賀與祝福。
“嫂嫂好福氣,爲侯府誕下如此可愛的麟兒。”
“瞧這孩子,將來定是文武雙全,光耀門楣。”
那些本該是說與我聽的賀詞,如今,都屬於她了。
顧廷舟就站在秦氏身側,一身墨色錦袍,身姿挺拔。
他含笑與賓客周旋,目光時不時地落在那個襁褓上,那眼神裏的溫柔與父愛,是真真切切的。
沒有人記得,在後院那座寂靜的囚籠裏,還關着這個孩子的生身之母。
我才是他的母親。
這句話,我只能在心裏無聲地呐喊。
我死死地咬着下唇,嚐到了一股鹹澀的血腥味。
那尖銳的痛楚混着無邊的恨意,又一次灌入我心底,讓那股煞氣幾乎要破體而出。
我不敢再看,轉身,跌跌撞撞地逃回了我的囚籠。
那夜之後,我又病了一場。
高燒不退,渾渾噩噩,嘴裏念着的,只有“我的孩兒”。
顧廷舟來看過我幾次,親自喂藥,只是眉宇間的憂愁,比從前更深了些。
就在我病得最重的那一日,他來了。
他沒有端着藥碗,而是空着手,一身素縞,眼眶通紅,像是剛剛大哭過一場。
他走到我的床前,就那麼站着,一言不發,可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卻瞬間將整個屋子都填滿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有了一個極其可怕的預感。
他蹲下身,握住我冰涼的手,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雲姝,”他看着我,眼淚順着他清瘦的臉頰滑落,“我們的孩兒......沒了。”
這兩個字很輕,像初冬飄落的第一片雪,卻帶着千鈞之重,砸在我的心上,瞬間便將我所有的神思都凍結了。
兒時滾下石階的孩童,路上墜馬的父親,墜落山崖的婆母......
所有被我強行壓抑的,與我恨意相關的畫面,在這一刻盡數涌入腦海!
我所有的痛苦、絕望、怨恨與被剝奪母愛的剜心之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也就在此時,窗外狂風大作,一道驚雷如利斧般劈下,不偏不倚,正中主院秦氏所住的屋頂!
一聲巨響,瓦片四濺,火光沖天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大夫人的院子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