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杳杳取下球杆抱在懷裏,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
車內一股琥珀混着雪鬆的冷香,是霍燕西身上的味道。
卻不是她熟悉的味道。
從前他們住在小漁村,窮得買不起香水,霍燕西身上只有沐浴露和皂粉的清香。
如今,他的一切都變得那麼陌生。
謝杳杳脊背繃得筆直,連呼吸聲都放輕了,之前是怕他認出自己。
如今,他真的沒有認出自己,她心裏又五味雜陳。
怎麼說呢?
不管五年前那場大火是不是他叫人放的,他們畢竟從她六歲相識,在一起生活了15年,同床共枕了一年。
她以爲,就算她化成灰,他也會認出她,卻沒想到她只是胖了而已,他就不認識她了。
一股酸澀感涌上心頭,謝杳杳多少有點傷心。
霍燕西對她來說,不僅僅是丈夫,還是她相依爲命的親人。
她20歲那年,姥姥重病去世。
臨死前,她把霍燕西叫到病床前,不知道她跟他交代了什麼。
姥姥離世那天,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抱着霍燕西的腰哭喊她再也沒有親人了。
霍燕西第一次回抱了她,在她耳邊低聲說:“沒關系,以後我照顧你。”
安葬了姥姥後,霍燕西拿着兩人的證件前往民政局。
他們兩人剛好到了法定結婚年紀,在沒有任何親人的祝福下,倉促領證結婚。
謝杳杳有時候在想,霍燕西是礙於姥姥收養了他15年的恩情,不得不娶一個不愛的女人結婚。
所以婚後,他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同床共枕。
而他們之間的第一次,還是她主動的。
“謝老師,謝老師?”
耳邊傳來司機老林的聲音,將謝杳杳的思緒拉回來。
她倉促回頭,眼神不經意瞥見後視鏡裏,霍燕西幽深的黑眸正盯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心頭一跳,趕緊移開了視線,看着老林,“林叔,怎麼了?”
“謝老師,你到了。”
黑色庫裏南靜靜停在中環熱鬧繁華的大街上,路邊就是高爾夫球杆專營店。
謝杳杳趕緊道謝,推開車門下車。
她站在路邊,目送黑色庫裏南駛遠,她轉身走進專營店。
車內,老林瞄了一眼後視鏡,遲疑着開口:“五爺,中環這地界最是先敬羅衣後敬人,謝老師穿這身衣服……”
進了店裏,只怕是要被羞辱的。
霍燕西瞥了眼後視鏡,瞧見謝杳杳雄赳赳氣昂昂地推開專營店玻璃門。
那道側影,若是再小兩個號,與池小滿的身影完美重疊。
他怔了怔,再看過去,那裏卻空無一人。
霍燕西心裏悵然若失,看着車窗外的車水馬龍,思緒不由得飄遠。
池家很窮,池小滿將他撿回去後,讓池家原本就拮據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小漁村裏的漁民們都以打漁爲生,池家只有一個半瞎的老婆子和一個六歲的小丫頭,沒有青壯年,出不了海打不了漁換不來錢。
好在池姥姥的針線活做得不錯,平時給漁民們縫補衣服,織魚網,還能換點錢財維持生計。
即便生活如此艱難,池姥姥也沒有克扣池小滿的營養,將她養得白白胖胖的,像個雪糯米團子。
他到池家後,飯量大,總是吃不飽,夜裏餓得肚子咕咕叫。
小丫頭被他吵得在旁邊翻來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他就發現他碗裏的白米飯被壓得很實,盛了滿滿當當一碗。
自那天開始,小丫頭的飯量變小了,多出來的米飯全部進了他的肚子。
不到半年,小丫頭整整瘦了一圈,而他的身量卻在拼命拔高,漸漸比小丫頭高了一個腦袋。
池姥姥把一切看在眼裏,他無意間聽見過好幾次她訓池小滿,讓她別什麼好吃的都往他碗裏夾,仔細養出個小白眼狼來。
小丫頭奶聲奶氣的反駁,“他是我撿回來的寶貝,只要他長得壯壯的,他就不會像小黑一樣死掉。”
小黑是她撿回來的流浪犬,在一個深冬因爲腿傷感染死了。
爲此,小丫頭內疚了好久。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他原以爲,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分開,但她最終還是拋棄了他。
“霍生,到了。”
老林的聲音將霍燕西自回憶中拉回現實,他捏了捏眉心,看見老林站在路邊拉開車門,在等他下車。
霍燕西長腿跨出車外,鋥亮的皮鞋踩在地面,他從車裏下來,系上西裝紐扣,朝集團裏走。
“讓裴衍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五年前,他被霍夫人強行帶回霍家後,其實有偷偷回小漁村去找池小滿。
只不過當時船屋被一把火燒得面目全非,池小滿也不知所蹤。
後來他多方打聽,得知火是池小滿自己放的,而她跟着一個有錢人去了內地。
五年來,霍燕西一直在找她,找到她,他要當面問問,爲什麼她寧願跟別人跑了,也不等等他。
裴衍到霍燕西辦公室時,他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襯衣,襯得那張清俊的臉白得觸目驚心。
“霍生,你是不是生病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霍燕西一天沒進食,此刻胃裏翻江倒海,很不舒服。
尤其是這一天,三番兩次想起從前的事,心情抑鬱導致胃痙攣。
但他強撐着,唇色雪白,“冇嘢,說說你查到了什麼?”
裴衍嘆了口氣,“你猜得沒錯,幾家媒體背後都有老爺子的手筆,他年紀大了,又只有霍子都這一個親孫子,肯定不會讓你把他扔在國外養廢。”
霍老爺子膝下只有兩子,長子失蹤,霍燕西是他的小兒子。
古語有雲,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
在霍家,霍老爺子極其喜愛長子霍言舟,當初霍燕西生下來,恰逢一遊僧經過,言說霍燕西是災星,命裏帶煞,克父克母克兄克妻,是天煞孤星的命。
霍老爺子不信,後來一家人出行遭遇車禍,霍老爺子在病床上整整昏迷了三個月才醒。
他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霍夫人將三歲的霍燕西帶去扔掉。
說來也邪門。
霍夫人扔了五次,霍燕西都自己找到路回來,把一家人嚇得夠嗆。
後來霍夫人狠了狠心,給幼子吃了安眠藥,將他扔在小漁村,霍燕西再也沒有找回來,而霍家的事業從那天起,開始飛黃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