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談話之後，我和阿紅之間的信任明顯加深。但闕麗那根刺，依然扎在我心裏。那張照片和地皮協議，像兩個未解的謎團。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我獨自在台球廳的休息室裏研究父親筆記裏關於地形和巷戰的心得，一個服務生敲門進來，遞給我一個精致的請柬。燙金的字體，邀請我今晚八點前往“琉璃閣”一敘，落款是闕麗。
該來的總會來。我拿着請柬，去找阿紅。
阿紅看着請柬，冷笑一聲：“鴻門宴。她終於忍不住了。”她沉吟片刻，“去吧，看看她到底耍什麼花樣。但記住，無論她說什麼，都不要輕易相信。夜鶯會在外面接應你。”
晚上八點，我準時出現在“琉璃閣”。這是一處隱藏在鬧市深巷中的私人會所，門面低調，內裏卻極盡奢華，古色古香中透着現代科技的痕跡。侍者引我穿過曲徑回廊，來到一個僻靜的茶室。
闕麗早已等候在此。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繡花旗袍，更襯得肌膚勝雪，氣質高雅。茶香嫋嫋，她正在優雅地沏茶，仿佛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家閨秀，與“交際花”的名頭相去甚遠。
“張默，你來了，坐。”她嫣然一笑，示意我坐在她對面的蒲團上。
我依言坐下，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四周。茶室布置清雅，看不出任何異常。
“嚐嚐這茶，頂級的金駿眉，外面喝不到。”她將一杯橙紅透亮的茶湯推到我面前。
我沒有動茶杯，直接開門見山：“麗姐找我來，有什麼事？”
闕麗也不介意，輕輕抿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年輕人，就是心急。我找你，是想幫你。”
“幫我？”
“沒錯。”她放下茶杯，美目流轉，看着我，“你以爲阿紅是真的想跟你合作？她看中的，不過是你父親留下的那點餘威和可能存在的資源。等她利用你站穩了腳跟，消化了城北的地盤，你以爲你和你那群小兄弟，還會有立足之地嗎？”
她的話像毒蛇，精準地叮咬在我內心最隱秘的擔憂上。但我臉上不動聲色：“麗姐似乎很了解紅姐？”
“當然。”闕麗微微一笑，“我‘風聲’在冰城經營多年，沒什麼能瞞過我。阿紅這個女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她當年能從一個漁村丫頭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人，然後……一腳踢開。你父親對她有恩不假，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恩情又算得了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的夜色：“我知道她給了你一些甜頭，比如那批貨，比如共同管理場子。但那都是小恩小惠。真正核心的東西，她絕不會讓你觸碰。比如，她和那位趙主任背後的真正交易，你知道嗎？”
她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着我：“還有，你父親林國棟，當年真的是自願金盆洗手的嗎？他退隱得那麼突然，那麼徹底，你就沒懷疑過什麼？阿紅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一連串的問題，像重錘砸在我心上。尤其是關於父親金盆洗手的原因，這一直是我心中的一個疑團。父親從未詳細解釋過，筆記裏也語焉不詳。
闕麗觀察着我的表情，滿意地笑了笑，走回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略微泛黃的舊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年輕時的父親和一個同樣年輕、眉宇間與阿紅有幾分相似的女子，兩人狀似親密。而背景，似乎是一處碼頭，遠處有模糊的船影。
“這個女人，是阿紅的親姐姐。”闕麗的聲音帶着一絲蠱惑，“她後來死了，死因不明。而當時，和你父親在一起。”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父親從未提過這件事！筆記裏也毫無記載！
“阿紅接近你，幫你，或許有報恩的成分，但你就敢說，沒有爲她姐姐報仇或者探究真相的念頭？”闕麗的聲音如同魔咒，“張默，別被人當了槍使，還蒙在鼓裏。跟我合作，我‘風聲’能給你的，是信息，是洞察先機的能力。我們可以聯手，不僅能對付李振，還能查清你父親過去的真相，甚至……拿下整個冰城的地下世界！”
巨大的信息量沖擊着我的大腦。闕麗的離間計很高明，她提供的“真相”半真半假，摻雜着無法證實的往事，直指人心最脆弱的疑竇。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被她牽着鼻子走。我拿起那張舊照片，仔細看了看，然後放下。
“麗姐的消息果然靈通。”我站起身，語氣平靜，“不過，合作講究的是誠意和信任。紅姐至少拿出了實實在在的東西，而麗姐你，除了這些故事，還能給我什麼？空口無憑，讓我如何相信？”
闕麗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冷靜，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笑道：“你要誠意？好說。李振最近從南邊弄來一批硬貨（武器），打算用來對付你們。具體時間和路線，我可以給你。這，算不算誠意？”
武器？這倒是個重磅消息！如果屬實，價值極大。
“我怎麼知道這不是借刀殺人之計？”我反問。
“信不信由你。”闕麗聳聳肩，“機會我給你了。至於如何選擇，看你自己的判斷。不過，我提醒你，時間不等人。”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消息我收到了。至於合作……我需要時間考慮。”說完，我轉身離開了茶室。
走出琉璃閣，夜風一吹，我後背驚出一身冷汗。闕麗的話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阿紅和她姐姐的往事，父親金盆洗手的疑雲，像兩團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我知道，我正站在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一步走錯，滿盤皆輸。夜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身邊，我搖了搖頭，示意沒事。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靜，驗證信息的真僞，然後做出最有利的判斷。冰城的棋局，越來越復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