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穩態劑帶來的麻木充實感,像一層不透氣的薄膜,包裹着我的意識和軀體。我能思考,能觀察,能活動,但一切感知都隔着一層毛玻璃,情緒被壓成平滑的直線。店鋪裏彌漫着“惰性凝膠”特有的沉悶穩固感,鍾表的滴答聲如同節拍器般精準而乏味。

顧巡坐在櫃台旁的椅子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膝蓋上的監測設備,幽藍的屏幕光映在她沒有表情的臉上。每隔一段時間,她會抬眼,用那種評估掃描般的眼神,緩緩掃視店鋪的每個角落,最後落回我身上。那眼神裏沒有關切,沒有好奇,只有純粹的數據采集意圖。

時間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中流逝。午後陽光偏移,變成黃昏斜暉,給店內鍍上一層昏黃的金色,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滯。

我試圖運轉思緒,思考現狀,規劃未來。但念頭像陷入泥沼,遲緩而無力。鏈接的脆弱感如同懸在頭頂的冰錐,穩態劑的副作用讓集中精神變得困難。我只能被動地坐着,感受着掌心烙印那空洞的冰冷,看着鏡面上那道刺眼的焦黑裂紋。

裂紋很安靜。沒有暗紅流光,沒有異樣波動。但它就在那裏,像一道醜陋的疤痕,提醒着昨晚的激戰,也指向未知的“路徑”。

顧巡的設備偶爾發出極輕微的“嘀”聲,伴隨着數據流的滾動。她在記錄,在分析。判斷着我和這家店的“價值”與“風險”。

就在黃昏的光線漸漸稀薄,店鋪內的陰影開始拉長時,顧巡的設備突然發出一串稍顯急促的、音調更高的“嘀嘀”聲。

她立刻低頭,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動、放大某個區域。她的眉頭,第一次清晰地蹙了起來。

“檢測到低頻高維震蕩波。”她低聲自語,語速略快,“源點非錨點內部……來自外部時空結構,但指向性明確……聚焦於……”她的目光猛地抬起,銳利如刀,直射向那面帶有裂紋的鏡子!

“路徑出口產生異常諧振!”她聲音裏的冷靜出現了一絲裂痕,“有東西在路徑內部……撞擊‘門扉’!”

幾乎是同時——

鏡面上的焦黑裂紋,活了。

不是發光,而是如同燒紅的鐵絲被重新通上電流,裂紋內部驟然變得明亮灼熱,呈現出熔岩般的暗紅與熾白交織的顏色!細微的、噼啪作響的電弧在裂紋邊緣跳躍!

緊接着,一股沉悶的、仿佛巨獸心髒搏動的震動,從鏡面方向傳來,撼動了整個店鋪的空氣!所有鍾表的指針齊齊劇烈顫抖,發出密集的“咔噠”聲,幾乎要脫離表盤!

“警告!局部時空曲率異常上升!”顧巡的設備發出冰冷的電子合成音,“檢測到高能實體接近界面!”

“啓動臨時抑制!”顧巡反應極快,她一把從包裏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銀色多面體,猛地向鏡子方向擲去!多面體在空中展開,變成一張閃爍着復雜幾何光紋的銀色光網,朝着鏡面罩下!

然而,光網在距離鏡面還有半米時,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劇烈震動的牆壁,猛地停滯、扭曲,表面的光紋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卻無法再前進分毫!

鏡中的熔岩裂紋擴張了!不是裂紋變寬,而是裂紋深處的景象滲透了出來!

那不是店鋪的倒影。那是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混沌色塊與扭曲線條的漩渦,漩渦中心,有一個極其模糊、但龐大無比的陰影輪廓,正緩慢地、堅定不移地向鏡面(或者說,向“門扉”的這一側)擠壓!每一次擠壓,都帶來那令人心悸的沉重搏動,以及裂紋光芒的暴漲!

“不是‘影蝕’……是路徑內的原生實體!”顧巡的聲音拔高了一度,她手指在設備上狂點,試圖啓動其他預案,但顯然情況超出了她的常規應對範圍,“它被之前的能量爆發吸引……或者,是門鎖鬆動後的自然溢出!抑制網強度不足!”

“它……要出來?”我嘶聲問,穩態劑也壓不住那股從靈魂深處泛起的寒意。那陰影輪廓給人的感覺,比“影蝕”更加古老、更加蠻荒,充滿了不屬於這個時空秩序的野性與存在感。

“它在嚐試突破界面!”顧巡咬牙,又從包裏拿出兩個類似的東西擲出,兩張新的光網加入,三張光網疊加,勉強將那股擠壓的力量暫時抵住,但光網本身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光芒急劇黯淡。裂紋的擴張停止了,但熔岩般的光澤和那沉重的搏動依舊,陰影輪廓在漩渦後清晰可見,充滿了不甘的凝視。

店鋪在顫抖。惰性凝膠帶來的穩固感正在被這股來自“路徑”內部的沖擊動搖。鍾表的顫抖加劇,一些本就老舊的鍾表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空氣灼熱,帶着一股硫磺與臭氧混合的怪味。

顧巡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的冷靜出現了明顯的動搖。她快速對着設備說道:“觀測員顧巡緊急呼叫!滴答居錨點,路徑‘刻痕之徑-康序節點’出口發生高能實體沖擊!臨時抑制即將失效!請求……”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一股龐大、冰冷、帶着無可抗拒威嚴的意志,降臨了。

不是來自鏡子,也不是來自顧巡的設備。

來自地下。

“聒噪。”

“飢者”的聲音,這一次並非直接在我腦中響起,而是響徹了整個店鋪空間!每一個音節都如同沉重的冰雹砸落,帶着一種久違的、完全蘇醒的凜冽與不悅。

隨着他的聲音,店鋪內所有的顫抖、所有的異響、所有紊亂的滴答聲,瞬間凍結。

不是靜止,而是一種絕對的壓制。

時間,在這一小片空間裏,仿佛變成了固體的琥珀。

三張瀕臨破碎的銀色光網僵在半空,光芒凝固。鏡面上熔岩般的裂紋停止了閃爍和擴張,維持着那一刻的狀態。空氣中跳躍的電弧,飄浮的塵埃,甚至顧巡臉上那一絲驚愕的表情,全都定住了。

只有思維,還能在這凝固的時空中運轉,帶着無與倫比的驚駭。

我能“看”到,一股無形無色、卻又能清晰感知到的“力量”,如同深海中最龐大的暗流,從地板之下升起,平靜,緩慢,卻帶着碾碎一切的意志,漫過了整個店鋪。

它首先“拂過”那三張光網。光網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無聲湮滅,連一點漣漪都沒有留下。

然後,它涌向了鏡子,涌向了那道熔岩裂紋,涌向了裂紋後那片混沌的漩渦和其中龐大的陰影輪廓。

陰影輪廓似乎察覺到了極致的危險,發出了無聲的、卻能讓凝固的時空都產生波紋的咆哮!它瘋狂掙扎,試圖縮回漩渦深處。

但那股來自“飢者”的力量,只是“漫”了過去。

就像海水漫過沙堡。

熔岩裂紋熄滅了,瞬間恢復成一道普通的、焦黑的物理裂紋。

鏡後的混沌漩渦平息了,重新變成深邃的、但不再有異動的幽暗。

那個龐大的陰影輪廓,連同它的咆哮與掙扎,如同被橡皮擦從畫紙上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凝固的時空恢復了流動。

鍾表的滴答聲重新響起,平穩得仿佛剛才的驚濤駭浪只是幻覺。空氣恢復清涼。只有鏡面上那道焦黑裂紋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硫磺味,證明着剛才發生的一切。

顧巡僵在原地,手中的監測設備屏幕上,無數數據瘋狂刷過,最後定格在一片象征“超高能級預,無法解析”的亂碼和紅色警告標志上。她緩緩轉過頭,看向地板,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裏,第一次清晰無誤地露出了震驚,甚至是一絲駭然。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作爲“時空結構穩定委員會”的觀測員,她顯然見識過各種異常,但剛才那一幕——如此輕描淡寫、卻又如此絕對地抹除了一次高危的路徑實體沖擊——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和應對範疇。

“‘維修工’。” “飢者”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只在我和顧巡的腦海中回蕩,恢復了那種平淡的語調,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帶着毫不掩飾的漠視與警告。

“管好你們的‘膠水’和‘貼片’。此間之事,尚未輪到爾等手定奪。”

他的“目光”(如果那能稱之爲目光)似乎掃過了顧巡,掃過了她手中的設備,掃過了她貼在身上的監測貼片和我身上的那些。

“此‘錨’雖陋,仍是‘我’之所在。外物侵擾,不論來自‘影’,還是來自‘徑’,或是來自……”他頓了頓,語氣裏的寒意幾乎能凍裂靈魂,“……爾等自以爲是的‘秩序’,皆屬越界。”

“此次,姑且算爾等無知。再有下次……”

他沒有說完,但那股席卷而過的、凝固時空的意志,稍稍釋放了一絲餘威。

僅僅是這一絲餘威,就讓顧巡如遭重擊,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踉蹌後退兩步,扶住櫃台才沒有倒下。她身上的監測貼片,同時爆出細微的火花,然後黯淡、失效、剝落。她手中的監測設備屏幕猛地一黑,冒出縷縷青煙,徹底報廢。

我身上的貼片也紛紛脫落,失去作用。穩態劑帶來的麻木感依舊,但我能感覺到,掌心那原本空洞冰冷的烙印,在“飢者”意志降臨又退去後,似乎……穩定了極其微小的一絲?不再有那種隨時會剝離飄散的感覺,而是像一塊終於找到基岩的浮冰,暫時安定了下來。雖然依舊脆弱,但不再是無之萍。

“守門人。” “飢者”的聲音單獨在我腦中響起,不含情緒,“‘門’既已鬆,窺伺必多。今之事,不過初兆。爾之鏈接,十不存一,不堪再戰。然,‘錨’之本,尚在。”

“善用爾手中‘殘器’(指新舊懷表與筆記本),或可續命。至於‘徑’之抉擇……”

他沉默了片刻,那非人的意識仿佛在權衡。

“……待爾鏈接稍固,可自決。福禍無門,唯人自召。莫再引‘外者’徒增煩擾。”

話音落下,他的意志如同退般斂去,再無蹤跡。地下恢復死寂,仿佛剛才那改天換地般的預從未發生。

店鋪裏一片狼藉——僅對顧巡而言。她的設備報廢,貼片失效,臉色蒼白,眼神中的震驚還未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雜着後怕與極度困惑的凝重。

對我來說,店鋪卻似乎……安全了?至少暫時,來自“路徑”內部的威脅被強行摁了回去,而“飢者”明確表達了對外部預(包括顧巡和她的組織)的不歡迎,甚至是一種警告性的驅逐。

顧巡靠着櫃台,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恢復冷靜。她看了一眼手中冒煙的設備,將它丟回包裏。然後,她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地下室方向。

“剛才的預能量級……無法估量。”她聲音有些澀,失去了平的絕對平穩,“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錨點核心的常規反應模式。‘飢者’的蘇醒程度和自主性……遠超記錄。”

她似乎在重新評估一切。

“觀測員顧巡,”她對着空處,仿佛在匯報,又像是在對自己確認,“遭遇不可抗力預,標準監測手段失效。據條例,在遭遇無法理解的高位格存在明確警告時,應以保全自身及避免沖突升級爲優先。建議暫時中止深度介入,轉爲遠距離觀測模式。”

她做出了決定。顯然,“飢者”展現的力量和態度,讓她和她的組織不得不退讓。

她看向我,眼神已經恢復了大部分冷靜,但深處多了幾分審視與忌憚。“陳棠,你的情況特殊。‘飢者’似乎對你……有所保留,甚至提供了一定程度的庇護。”她頓了頓,“但這不代表安全。你的鏈接依舊脆弱,錨點問題並未解決,路徑威脅仍然存在。而我們……暫時無法提供更多直接幫助。”

她從包裏取出一個小巧的銀色金屬管,遞給我。“緊急聯絡器。單向,只能發送一次預設的求援信號和坐標。非到萬不得已,不要使用。使用意味着你判斷局勢已徹底失控,且願意接受可能的一切後果,包括‘清理’。”

我接過冰冷的金屬管,點了點頭。

“穩態劑的效果還會持續三十小時左右。之後,你會感受到更強烈的虛弱和鏈接不穩。好自爲之。”顧巡最後看了一眼店鋪,目光在鏡面裂紋上停留片刻,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店門。

她拉開門,外面已是華燈初上的夜晚。她步入夜色,沒有再回頭。

門輕輕關上。

店鋪裏,又只剩下我一人。

滴答聲平穩。鏡面裂紋安靜。懷表和筆記本黯淡地躺在那裏。

我握着那枚冰冷的緊急聯絡器,感受着體內穩態劑虛假的力量和掌心烙印那微弱卻真實的穩定感。

“飢者”出手了。不是幫我,而是維護他的“所在”。但他確實暫時驅散了危機,也警告了外部勢力。

而我,在這夾縫中,獲得了一段極其短暫、卻又無比珍貴的喘息之機。

三十小時。

我需要在這三十小時內,讓脆弱的鏈接穩固哪怕一點點,弄清楚如何“善用殘器”,並最終決定——

是否要走向那面鏡子,走向那條鬆動了門鎖的、吞噬了叔公的“K.X舊徑”。

窗外夜色沉沉。

店鋪內,時光滴答。

而一場更加孤獨、也更加凶險的跋涉,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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