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你是安全的。”
顧巡的話像一枚冰冷的釘子,將我最後的僥幸釘死在櫃台上。暫時。多麼輕巧又殘忍的限定詞。
她走了,留下滿室空洞的寂靜和一座名爲“暫時”的危橋。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同樣冰冷的櫃台,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懷表在掌心已被焐得不再刺骨,但那沉甸甸的、仿佛吸納了什麼的質感,以及表殼上那道新增的灰白紋路,都在提醒我剛才那場“反向汲取”的真實與代價。
守門人。錨點。飢者。渴噬體。歸墟。
這些詞在我腦子裏橫沖直撞,試圖拼湊出一幅我能理解的圖景,卻只得到一堆光怪陸離的碎片。我是個會計,擅長處理數字和賬本,不是時空物理或神秘學。可現在,我被迫要成爲後者,用一家古董鍾表店和一本古怪的規約,去應付可能吞噬時間的怪物,去延緩某種聽起來如同世界末般的“歸墟”。
荒誕感幾乎讓我笑出聲,喉嚨裏卻只發出澀的嗬嗬聲。
“叮鈴。”
立鍾後的銅綠鈴鐺又輕響一聲,音波在寂靜中蕩開漣漪。這一次,我注意到,隨着鈴聲擴散,店鋪裏幾只之前因爲紊亂而走得歪歪扭扭的掛鍾,指針的顫動似乎平穩了一絲。鈴聲的確有安撫作用,如同顧巡所說,是錨點內部穩定的輕微顯化。
穩定……我低頭看向掌心的“守一”烙印。暗金色的字跡在皮膚下微微發光,不刺眼,卻無法忽視。與錨點綁定……離開會遭反噬……我試着想象那種“時間紊亂加劇,生命力異常流失”的感覺,叔公筆記裏“鬢角忽生白發”的描述閃過腦海。一陣寒意竄過脊背。
逃不掉了。至少現在,無處可逃。
那麼,只剩一條路:弄懂規則,然後在這規則裏,盡可能活下去,直到找到那個渺茫的“繼任者”,或者……錨點崩潰。
崩潰會怎樣?顧巡沒說,但“清理”二字,已足夠描繪一幅冰冷的終局。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地板上站起來。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我扶住櫃台,目光掃過店鋪。破碎的鍾表已經清理,但那種經歷過風暴的殘破感依舊彌漫在空氣裏。時間在這裏留下了不同於尋常歲月的傷痕。
我重新拿起叔公那本牛皮紙冊子,就着櫃台上一盞老式台燈昏黃的光,再次仔細閱讀。這一次,帶着顧巡透露的信息,那些零散潦草的記錄似乎有了新的指向。
“溪流”是注入石台、延緩“飢者”“渴”的能量流,源自交易所得的“珍品”(情感、記憶等)轉化。“錨”是這家店,是維持“溪流”穩定注入的裝置。“門外雜音”和“渴噬體”,應該是類似的存在,是“渴”外溢的產物,對時間(或承載時間的生命)有着本能的掠奪欲。
我的工作,叔公的工作,就是維持交易,確保“溪流”不枯竭、不被污染(比如那“遺忘之痛”),同時抵御“渴噬體”的侵擾。用顧巡更冷酷的話說,就是“用人類的記憶情感打補丁”。
而這一切的終極目的——延緩“歸墟”,時間的終末——宏大得讓我頭暈目眩,也遙遠得不真實。我更切身感受到的,是“飢者”醒來帶來的直接威脅:時間逆流,渴噬體出現,店鋪動搖。
“彼若醒,‘錨’斷‘渴’涌,萬物皆可能‘倒流’!”叔公最後那句話,此刻讀來觸目驚心。倒流……像門外那片落葉回樹、水珠歸窪的景象?
我合上冊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信息太多,大腦過載。我需要更具體的、此刻就能抓住的東西。
我的目光落在規約筆記本和懷表上。
規矩是唯一的指南。
我再次翻開規約筆記本。除了原有的五條和後來浮現的幾句,沒有再出現新的字跡。但當我手指撫過“時間可予,亦可奪”那一行時,掌心的“守一”烙印似乎微微發熱了一下。
奪……我從“渴噬體”身上奪來了什麼?那灰白色的細絲,現在就在懷表裏嗎?它有什麼用?
我拿起懷表,湊到燈下仔細察看。表殼上的灰白紋路比之前似乎更清晰了些,像某種寄生藤蔓的脈絡,微微凸起於冰冷的金屬表面。我猶豫了一下,用指甲輕輕刮了一下。紋路毫無變化,觸感與金屬無異,卻又帶着一種……生物般的韌性。
裏面呢?我按下機簧,表蓋彈開。
表盤深處,不再是之前見過的黑暗漩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緩慢旋轉的、渾濁的灰白色霧氣,霧氣中偶爾閃過一些極其模糊破碎的畫面殘影——一張扭曲的哭臉?一只伸出的、指甲崩裂的手?太快,太碎,無法辨認。霧氣本身散發出一種陰冷、絕望、充滿渴求的氣息,與之前“輪廓”給我的感覺如出一轍,只是被禁錮、壓縮在了這方寸之間。
這就是被“奪”來的東西?渴噬體的“殘質”?它有什麼用途?規約沒說,顧巡也沒提。叔公的記錄裏提到過“以庫存‘無名之懼’一縷注入石台周邊陣眼,暫平”,難道這種“殘質”也能像交易來的“珍品”一樣,轉化爲“溪流”或者用於穩定錨點?
一個大膽而令人不安的念頭冒出來:如果“渴噬體”本身就是由對時間的飢渴執念構成,那麼它的“殘質”,是否是一種更濃縮、更扭曲的“時間需求”?用它,能做什麼?
我不知道。也不敢輕易嚐試。懷表合攏,我將它放回黑絲絨上,仿佛那是什麼燙手活物。
“咕……”
一聲輕微的、仿佛液體流動又像嘆息的聲音,從地板之下傳來。
我全身一僵,猛地低頭看向那塊深色地板。
聲音只響了一下,就消失了。但店鋪裏的空氣,似乎也隨之凝滯了一瞬。幾只鍾表的滴答聲,出現了極其微小的、不協調的錯位。
他在下面。醒着。沒有試圖上來(暫時),但他存在着,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無聲的壓力。他的“渴”,是這一切異常的源頭。
“延緩‘渴’……”我無聲地重復。用交易來的“溪流”延緩。現在他醒了,延緩機制可能失效或減弱,“渴”在加劇,所以渴噬體出現。
那麼,如果我用懷表裏那份從渴噬體身上“奪”來的、同樣充滿渴求的“殘質”,是否能在某種程度上……“替代”或者“轉移”他的部分注意?甚至,反向影響他?
這個想法瘋狂而危險。但絕境往往催生瘋狂的念頭。
不,不能貿然行事。顧巡說過,“飢者”暫時離不開石台。我需要更多信息,關於如何與地下室那個存在“相處”的信息。叔公的記錄裏,除了維護“溪流”和抵御“雜音”,似乎沒有直接與“飢者”互動的記載。或許,那本就是禁忌?
“叮鈴。”
銅綠鈴鐺又響了。這次,鈴聲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幾乎同時,我掌心的“守一”烙印傳來清晰的灼熱感,不再是之前安撫時的微溫,而是一種警兆般的刺痛。
我立刻站直身體,抓起懷表和筆記本,警惕地看向店門。
沒有叩門聲。
但店鋪臨街的那面櫥窗,肮髒的玻璃外,原本應該映出對面建築模糊輪廓和偶爾路過的車燈,此刻卻籠罩上了一層不自然的、流動的灰霧。霧氣貼着玻璃緩慢蠕動着,像有生命一般,試圖尋找縫隙滲入。
不是渴噬體那種模糊的“輪廓”。這灰霧更均勻,更……廣泛。而且,它帶來的不是之前那種針對個體的吸扯感,而是一種彌漫性的、緩慢的“沉降”感。仿佛整個店鋪所在的空間,正在被拖入一種更粘稠、更緩慢的時間流速中。
我看向櫃台上一個正常走動的鬧鍾。秒針的跳動,肉眼可見地……變慢了。每一次跳動之間的間隔,被拉長了。
時間流速在改變!範圍性的!
灰霧沒有強烈的攻擊性,但它正在侵蝕店鋪與正常時空的邊界,改變內部的時間環境!
這就是“渴”的另一種體現?不是直接的掠奪,而是領域的污染?
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規約裏沒有提。叔公的記錄裏提到過“時間流速異常區”,但只是觀測記錄,沒有應對方法。顧巡只說了應對“渴噬體”。
鈴鐺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叮鈴叮鈴”連成一片,帶着一種尖銳的警示意味。掌心的烙印灼痛加劇。懷表在我手中微微震動,表殼上的灰白紋路似乎在發亮,與窗外的灰霧產生某種晦暗的共鳴。
我該用懷表“奪”嗎?可目標是什麼?這彌漫的灰霧,似乎沒有核心。
用規約的力量?規約的力量需要“交易”或“守門人”的驅動,針對的是具體的“客體”。
就在我猶豫不決,感覺自己的思維也像那秒針一樣開始遲滯時——
“吵。”
一個平板、清稚,直接在我腦中響起的聲音。
是地下室的他。
隨着這個字音落下,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波動”,以地板門爲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波動掃過我的身體,沒有實質觸感,卻讓我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思維瞬間清晰,那股遲滯感消退大半。波動掃過店鋪,急促的鈴鐺聲戛然而止,銅鈴仿佛被凍結,懸在那裏一動不動。波動掃過櫥窗——
那些貼着玻璃蠕動的灰霧,像是被無形的橡皮擦猛地擦過,發出一陣“嗤嗤”的輕響,迅速淡化、消散。窗外恢復了正常的夜景,只是顯得格外黑暗寂靜。
秒針恢復了正常的跳動速度。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
店鋪裏重歸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
他……出手了?因爲灰霧(或者鈴鐺聲?)吵到了他?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等待着,不知是該恐懼還是該……道謝?多麼荒謬。
沒有後續。地下再無聲息。仿佛剛才那驅散灰霧的冰冷波動,只是他翻個身時無意識的囈語造成的漣漪。
我緩緩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溼。
他不僅醒了,而且有能力影響店鋪之外(至少是緊貼店鋪的)環境。他能輕易驅散那種讓我束手無策的灰霧。他的“渴”,能吸引來怪物,也能……驅散某些東西?
顧巡說他暫時離不開石台,需要海量“時間”。但這不影響他在石台上施加影響。
我看向手中恢復平靜的懷表,又看向掌心仍在隱隱灼痛的烙印。
守門人……我真的能“守”住什麼嗎?在這樣一個非人的、莫測的“飢者”面前,我的角色到底是什麼?維護一個可能已經失效的“延緩”機制?還是……別的什麼?
叔公讓我絕不可開門。我開了。
顧巡說我是維持穩定的最優選擇。可我連一片灰霧都應付不了。
而地下室那位,用一個字,就解決了問題。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攫住了我。我不是守門人,我更像是一個被扔進猛獸籠子裏的飼養員,手裏拿着不知是否有用的馴獸棒和一本過時的飼養手冊,而籠子裏的猛獸,剛剛睡醒,打了個哈欠。
夜還深。
我知道,灰霧可能只是開始。渴噬體會再來。那些遵循“規矩”叩門的客人,也可能再來。
而我,必須在這充滿非人存在的漩渦裏,找到自己的立足點。
我走到立鍾後,看着那枚靜止的銅綠鈴鐺。它不再作響,表面甚至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類似霜花的奇異結晶。
我伸出手,這次,指尖輕輕觸碰了鈴鐺冰冷的表面。
沒有異常發生。
只有一股細微的、穩定的涼意,順着指尖流回,稍稍中和了掌心烙印的灼熱。
這或許,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微不足道的“正常”。
我將鈴鐺輕輕取下,握在手中。銅綠的表面,映出台燈扭曲的光和我自己蒼白模糊的臉。
守夜,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