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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拉拉引擎的轟鳴聲隆隆。
師傅們搬着行李上下穿梭。
我從隨身包裏取出那台相機。
機身有些斑駁,鏡頭卻擦得鋥亮。
池春野頭一次發頂刊後幫我買的。
他說,你要記錄所有真實的樣子。
於是,它記錄了他最真實的樣子。
我按下開機鍵:
“去年秋天,我也在悉尼。”
池春野眼裏的困惑一凝。
旋即化作被背叛的薄怒:
“郝韻,你跟蹤我?你忘了我說的警告了?”
“沒忘。”
我輕輕翻動相冊。
“我是去工作,正好遇見你在…治病。”
照片紛紛亂亂,映入眼簾。
泳池邊紅繩纏繞在交握的手腕。
山茶花與愛意別在鹿呦呦鬢邊。
畢業典禮上他們笑得仿佛擁有全世界。
結婚時他爲手捧山茶花的她帶上戒指。
............
越往後翻,手指滑動得越快。
像走馬燈般偷窺別人的愛情。
我強自忍住嘔吐的沖動。
頓了頓,問道:
“你向我許諾要用各式各樣的洋桔梗鋪滿我們的婚禮時。”
“是在構想我們的未來,還是在懷念她穿白紗裙的模樣?”
“夠了!別放了!”
池春野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相機摔在地上,不堪一擊。
他的眼圈紅得可怕。
聲音支離破碎:
“我可以解釋,郝韻。我和鹿呦呦,我們......”
我不想聽,彎腰相機。
鏡頭已經四分五裂。
像極了我們的十年。
再看一眼池春野。
忽然覺得好疲憊。
“別說了,我們早在去年秋天就分手了,你提的,忘了嗎?”
貨拉拉師傅在樓下按喇叭:
“姑娘,裝車完畢了!”
“好,這就來。”
我轉身要走了。
他卻忽然落淚。
“別走,好嗎?我錯了,郝韻,原諒我好不好?”
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像極了沒人要的幼犬。
可是他先放棄我的。
想起二十五歲的那天。
他抱着植物圖鑑入鏡。
我怦然心動,甚至懷春暗想。
我和這個少年會在一起一輩子嗎?
不會的。
三十五歲的我終於給出了答案。
“放過我吧,我沒有當小三的癖好。”
我說。
然後揚起相機,用力摔向地面。
機身徹底毀壞,零件碎片迸濺。
“就像這個相機,是你貧困時最用心的禮物。”
“我很感動,用了十年,連睡覺都放茶幾上。”
“可你送我這個的時候,已經在資助鹿呦呦讀書了吧?”
晶瑩的淚珠凝在池春野的臉頰上。
他來不及回應,我又說:
“我們之間,早就碎了。”
打開車門時,他跟了過來。
我又不自覺地流出了眼淚。
有一瞬,我覺得他好可憐。
可轉念一想。
爲他耗盡十年青春的女人。
難道不比他更可憐嗎?
後視鏡裏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終,他穿着拖鞋,氣喘籲籲站在原地。
像顆被遺棄的植物,蜷縮成小小的黑點。
師傅們識趣地沒搭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此時的我並非覺得痛,而是深入骨髓的空無。
仿佛有什麼東西,從我的身體裏被連根拔除了。
好在騰空出來的土壤,才能長出新的植物。
池春野明明是研究植物的專家。
也明明清楚,我最喜歡洋桔梗。
但他始終不懂它的花語:
是真誠不變的愛。
我用十年去踐行。
而他卻在中途。
故作聰明改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