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滑坡不止毀了賀今賦通過的那一條道路,是整個通往四周縣區的支路都斷了。
電視上播報着這件事,盛明堯不經意的一瞥電視機,畫面中剛好插入一張因被巨石砸中而報廢的汽車的照片,是一輛布加迪。
“車主人該心疼壞了。”盛明堯翹起二郎腿,隨手撈過改了幾遍的曲譜。
林寒風抬眼看去,那張照片剛好在電視中被放大,車牌號清晰可見。“應該不會心疼。”他在盛明堯疑惑地注視下繼續開口說道:“布加迪,賀今賦多的是。”
“什麼?”
盛明堯不明白林寒風在說什麼,他把那句話在腦子裏過了第二遍才反應過來。他大驚失色,連忙放下手中的曲譜在一堆廢紙中尋找手機。
直到打通賀今賦的電話,盛明堯才鬆了口氣。倒不是兄弟情深,是確保賀今賦能參加荷眠七月底的音樂節。
音樂節的演出名額是盛明堯花重金求來的,這是雙軌第一次大規模的表演,必須萬無一失。
“你現在在風蒲台?”
盛明堯客套的噓寒問暖,以他對風蒲台的了解,那裏沒有酒店或者民宿,只有幾棟住滿的老式居民樓。
賀今賦“嗯”了一聲,盛明堯又追問他這麼多天住在哪裏,“你在風蒲台有認識的人嗎?”
以盛明堯對賀今賦的了解,他的朋友屈指可數,自己也應該都認識,沒聽過誰是風蒲台的。
沒料到賀今賦又“嗯”了一聲,“問這麼多你煩不煩。”
盛明堯笑起來,“我關心你還有錯?”他的這番話沒得到回應,只聽見手機對面傳來打火機轉動的聲音,被粗暴的打開又被粗暴的扣上。
賀今賦的確很煩躁。
盛明堯不打算討罵,他準備掛斷電話卻聽見一個女生沒好氣地說道:“你要抽煙就滾出去抽。”
盛明堯驚訝地舉起手機查看和自己通話的人是誰。是賀今賦沒錯,但哪裏來的女生聲音?
難道是落難到風蒲台被好心人士收留了?既然好心收留,怎麼還那麼凶讓賀今賦滾出去抽煙
盛明堯沒想出個所以然,低頭才發現賀今賦早已掛斷電話只留一下一串忙音。
林寒風瞧他一副見鬼的模樣,“怎麼了?他出事了?”說到後半句林寒風的嘴角揚起了一絲笑意。
盛明堯說賀今賦身邊有女人,他語氣不可置信。
聽他說話的幾個人也都擺手說不可能。
鹿淼半認真半開玩笑道:“有閆裳在賀今賦不可能喜歡上別人。”她用手指卷了卷披在肩頭的發型,語氣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在調侃閆裳。
閆裳很反感鹿淼的舉動,分明自己喜歡爲什麼要裝不在意拿自己當擋箭牌。“別這樣說。”
林寒風扯扯嘴角,“說不定呢。”
語畢,閆裳心底不爽,賀今賦喜歡她這麼多年,難道真的輕易把這份喜歡移主了嗎,她莫名不甘心,但又覺得那是一種解脫,賀今賦不再執着於她,鹿淼就不用總是借她做托詞接近賀今賦。
閆裳嘆了口氣,“他喜歡誰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也不喜歡他,他只把我當妹妹看挺好的。”
鹿淼的注意力一直在閆裳身上,她在審視,思考閆裳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閆裳不在意的樣子無疑是給了她滿意的答案,她勾起唇角,“是啊,他喜歡誰都沒關系。”
宋江陽聳聳肩膀插話,“也許就是個討厭吸二手煙的女房東。”
他們討論的熱火朝天各執一詞。彼時,賀今賦抬起眸子,漠然的視線落到“討厭吸二手煙的女房東”身上。
少女穿着鵝黃色的短袖,淺藍色的牛仔褲,她扎着不太完美的丸子頭,額前碎發被她用粉色的夾子夾住,但還是有幾縷發絲貼在她耳後。
她坐在木質板凳上,面前是玻璃茶幾,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筆在數學練習冊上寫字。
賀今賦把剛從煙盒裏拿出來的煙折了,“暑假作業?”他沒寫過這類作業,瞟眼後隨心一問。
諭杳搖頭,“暑假作業我早就寫完了。”她語氣略帶自豪,揚了揚手上書的封面,“高數。”
賀今賦嗤笑一聲,“暑假不用來玩,把自己關在這破地方做題?”
諭杳不是第一次被說努力相當於浪費時間,在他們眼裏她有賀家小姐的身份,未來一片光明,就算是個廢柴也能被金錢裝飾成寶貝。
但賀家只是林非愛所依靠的避風港,諭杳不過是一件不可落下的物品,哪天有另一件更好更值得林非愛呵護的物品出現,諭杳還會有容身之地嗎。
諭杳抬起頭,攥緊手中的筆。
賀今賦擰起眉毛,不明白爲什麼諭杳自己不說話。腦子裏盤算些事情後,他戲謔道:“想進川大讀書?賀家一句話就能搞定。”他語氣裏透着無所謂。
川大,B市名牌大學,無數人擠破腦袋都想上,包括諭杳。
賀今賦卻說的輕描淡寫,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讓他不知道“爭搶“這兩個字怎麼寫,他只知道諭杳沒有利用賀家資源的念頭,也不想接受賀家的托舉。
賀今賦對諭杳的偏見,不知從哪一刻開始慢慢剝離。
她不拜金、虛榮,寧願住沒有空調的老房子也不願意留在賀家,從不貪心的伸手索要什麼,無欲無求的像個瘋子。
越是這樣,反而越難拿捏。
無法討好,因爲永遠不知道她想要什麼。
無法要挾,因爲看不透她最寶貴什麼。
不對,有一個人,她倒是挺喜歡的。賀今賦臉色莫名難看,“你喜歡江塢越什麼?”
賀今賦的思緒跳轉的太快,諭杳還在思考上一個話題就聽見他不耐煩道:“啞巴了?”
賀今賦一個人說這麼久也沒見諭杳有所回復,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盯着他。他用手指叩了叩,“說話。”
“我不喜歡他。”諭杳嘆了口氣。
賀今賦眉梢一跳,緊繃的嘴角鬆動,想起懸崖邊上諭杳然沒說的話,他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該生氣,“逗我?”
諭杳搖頭,很認真的說了一段話。
“其實準確來說我當時是不知道喜不喜歡他,那天看見他追上來我有點喜歡才說了喜歡,但是後來我發現心動只是一瞬間的,我並沒有完全的喜歡上他這個人,留在我心底的是事不是人,真正的喜歡是沒見到他就心煩意亂是他沒有音訊就會擔心,和他說上一句就會開心半天,碰見他卻又想逃離,在喜歡的人面前會不受控制的假裝堅強,會不自覺地和他唱反調吸引注意。”
她說的頭頭是道,賀今賦信了。
因爲自卑懦弱,所以不停的發表相反言論表現自己。
但到最後獲得的是針鋒相對後的厭惡。
“全世界都像你這樣喜歡一個人,還有救嗎?”
賀今賦大肆嘲笑着諭杳的戀愛觀,他覺得可笑。
怎麼會有人刻意疏離喜歡的人。
他喜歡閆裳。
小學,賀今賦可以毫無顧忌的跟高年級男生打架,帶着一身傷卻在老師、家長、朋友面前裝的無所謂,遇上閆裳卻只想着哭。
後來閆裳說自己討厭愛哭的男生,賀今賦就不哭了。
初中,閆裳迷戀外校的壞小子,賀今賦頂着賀立山的棍棒也要染一頭黃發,她喜歡什麼他給什麼。
賀今賦眼裏,喜歡一個人是偏愛、例外,順從。
因爲自卑懦弱,所以竭力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渴望博得欣賞。
但到最後獲得的是有恃無恐的輕視。
“你那樣喜歡閆裳,有作用嗎?”
諭杳嘲諷賀今賦,話音落下,她莫名覺得可悲。
所有人都說閆裳是個瘋子爲了愛不要命,實則賀今賦更勝一籌,他可以不要對方的愛對方的心,也能心甘情願的付出一切甚至是性命。
她想起賀今賦差點無法痊愈的左手,視線掃過去,傷痕已經結痂。
早就不痛了。
也忘了剛受傷時的疼。
視線上移,賀今賦正直勾勾盯着她,大概是因爲剛才的話太戳他痛處,他一直沒說話,反駁的、氣急敗壞辱罵的,一個字沒蹦出來。
片刻,賀今賦站起身,拿着煙和打火機出了門。
他們好似不歡而散。
樓道很窄,加上住戶喜歡在門口放鞋架、花盆、狗窩,賀今賦根本沒地方下腳,他跑上頂樓,靠在被寫着“內有猛獸禁止入內”的鐵門上抽煙。
漆黑的夜,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賀今賦穿的黑色背心,兩條裸露在外的胳膊很快就被蚊子叮咬。
他有些煩悶,抓了把雜亂的頭發,左手忽然傳來一陣刺痛,是不小心磕在了鐵柵欄上。
舊傷復發,先疼的不是肉體,是心髒。
時間漸漸無法撫平他的傷痕,因爲有個人總愛揭開他的傷疤,但那個人似乎並不是要羞辱他,是要他直面真相,用淡忘來愈合傷口,而不是逃避。
一周時間轉瞬即逝,崎嶇山路的修復得到了政府的幫襯,還有人匿名捐了一筆錢給風蒲台,用作振興。
風蒲台的居民對此毫無興趣,他們早就養成兩點一線的生活方式,大多數人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淮城,還是爲了去進貨、購買必需品。
風蒲台也並不現代化,許多人對電腦、手機前所未聞,提起振興,有興趣的人也只以爲有更多糧食可以吃。
居民樓下的張大爺對此津津樂道:“那鎮長還說什麼振興?!肯定是想把錢都吞了!”
在打掃庭院的李媽說自己聽了些傳言,捐款人捐款是因爲他的私生女在這裏生活。
說到私生女,幾個年過花甲的人全把視線投向了蹲坐在台階上吃西瓜的少女身上。
“就是諭老太婆一直帶在身邊的那個吧。”
“不然呢?諭杳有父有母,諭遲霏就是憑空冒出來的,就是諭老太婆那個不檢點的女兒…”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小,諭遲霏卻充耳不聞,她擦了擦嘴邊的西瓜籽,“你這次準備待多久?”
諭杳又給她一塊西瓜,“開學之前走吧。”
諭遲霏“哦”了一聲,隨即彎了彎眼睛,調侃地問賀今賦是不是她帶回家的男朋友。
賀今賦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給小孩子折紙飛機,聽見諭遲霏的話,他掀起眼皮看了過來。
諭杳邊解釋邊切西瓜,“他是我哥。”她說的自然,不像之前那樣難以啓齒,她抬手遞給賀今賦一塊西瓜。
賀今賦拿過西瓜啃了一口,然後就放在地上再沒吃過。他把折好的紙飛機交到小男孩手上,斜一眼注意力一直在諭遲霏身上的諭杳。
賀今賦覺得自己被忽視,他裝作漫不經心,沖着諭遲霏抬了抬下巴,“她是誰?”
諭遲霏不喜歡賀今賦趾高氣昂的嘴臉,看她就像在看一個外來者。明明他才是不該出現的那一個。
諭遲霏沒好氣地搶答,“我是她妹妹,親妹妹,有血緣關系,從小一起長大。”
賀今賦不屑地嗤笑,“看着像撿來的。”他語氣不善,眼神裏藏着的是敵意和戒備,無人知曉他腦子裏在盤算着什麼。
諭遲霏只覺得他在配合別人說自己是私生子,她火冒三丈,罵人的話飄到嘴邊,諭杳連忙出聲制止,“她是我表妹。”
賀今賦他的眸光一滯,停留在諭遲霏身上半秒,不耐煩的“嗯”聲。
諭遲霏不爽。
從前暑假只有她和諭杳兩個人度過,怎麼今年諭杳突然多了一個脾氣暴躁的“哥哥”。
後來的日子,諭杳總跟諭遲霏在一起。
吃飯有諭遲霏。
看星星有。
散步有。
什麼都有。
賀今賦分不清自己是討厭跟不熟的人相處,還是討厭被諭杳忽視,總之後來他習慣待在家裏。
第十四天的晚上,道路終於恢復正常通行,手機能收到信號。盛明堯第一時間給賀今賦打了電話,“你什麼時候回來?”
賀今賦看了眼桌邊的日歷,音樂節就在後天,他沒時間了。“明天一早。“
“行。”
賀今賦掛了電話,打給賀立山的助理。
助理聽着賀今賦交代的事情,瞬間兩難,賀總要求他把賀今賦送到舊金山,小賀總要求他退了舊金山的票買一張通往荷眠的機票。
賀今賦不想去舊金山的事很快傳到賀立山耳朵裏。
賀立山氣的掛了電話,他抬頭看眼躺在病床上的老婦人,又掃視圍在床邊討老婦人歡心的幾個小輩。
老婦人瞧見賀立山的模樣,眸子暗了幾分,她語氣帶着遺憾和對賀今賦的譴責,“今賦不願意來?不來也行,我又不止他一個孫子。”
“那怎麼行?”
“大哥,你沒必要逼迫今賦,他年紀還小還不懂事有峻飛和珠姚在這陪着媽就行了,汀燁燁在來的路上了。”
插話者是賀立山的二弟賀平川,他們兩人明爭暗鬥多年,眼下的和氣只是裝裝樣子。
老婦人微微頷首,“這幾個孩子裏面我最喜歡的就是峻飛了。”
賀平川笑着拍了拍賀峻飛的肩膀,“峻飛啊好好陪你祖母,賽車的事情等回國再說。”
賀峻飛點頭,“賽車哪有祖母重要。”
病床上的老婦人露出笑臉,“果然是你們父子有心。”
看着其樂融融的畫面,賀立山頓覺丟臉,作爲一個父親連兒子的行蹤都無法左右,作爲一個兒子沒辦法了卻母親在臨終前想拍一張全家福的心願。
愧疚感涌上心頭,賀立山離開病房在走廊打電話,電話打通,賀今賦懶散地問有什麼事,他語氣桀驁,好像他才是老子,賀立山是兒子。
賀立山強壓怒火,“滾到舊金山來,我放任你在風蒲台撒歡這麼久,你還不知足嗎,現在你堂兄妹都在這裏陪着你祖母,你是真要讓他們分到更多遺產是不是,要把賀氏拱手讓人?你真以爲我沒辦法把你捆到舊金山來?”
“你綁我,我就拔了她的氧氣管。”
賀今賦說的幹脆利落,他沒有開玩笑。
賀立山也知道賀今賦言出必行,他想起曾經的一切,心中不僅有對逆子怒氣還有身爲父親的挫敗感。
“你祖母也很後悔對你做的一切,她知道錯了,難道你要讓一個年過半百的人給你跪下磕頭道歉嗎?”
話還沒說完賀今賦就掛了電話,賀立山心煩意亂,轉身準備回病房卻和出來抽煙的賀平川撞上。
顯然,賀平川聽完了對話內容,他嘲笑着賀立山的無能,“大哥,你管教不好的兒子怎麼能替爸媽管好公司。”
賀立山不甘示弱,翻出成年往事沖着賀汀燁的傷口撒鹽,“你還是管好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和那兩個根本沒有賀家血脈的的孩子吧。”
賀平川咬牙切齒,終究是落了下風,但在賀立山和他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輕笑道:“我爭不過你,我做不到心狠到能看着親生兒子在別人家裏受辱。”
賀立山的面色不再淡定。
他又想起來了。
想起賀今賦哭着叫他爸爸,求他帶自己回家。
大多數人的童年都圍繞着“愛”字,身邊的少爺千金誰不是被捧着長大的,談起兒時,津津樂道的是護犢子的父母,衆星捧月的生活。
唯獨賀今賦一言不發,周圍人也不好奇的追問,他們覺得站在金字塔頂端擁有“賀家長孫”頭銜的人不會受過罪。
只有賀家人知道,那四個字不是褒獎而是枷鎖。
賀今賦七歲的時候,賀氏的資金鏈出現嚴重危機。
所有合作方都明哲保身,只有陸家願意出手相助,陸氏掌門人提出的理由是把賀今賦的一顆腎移植給他患病的兒子,陸譽。
賀立山和閔雯英是不同意的,他們極力阻止聞鶯籤合同但也只能眼睜睜看着賀今賦被送到陸家。
陸家的人對賀今賦不好,大概因爲他不聽話總想着跑,陸夫人把他鎖在地下室,不給他飯吃。
陸譽也欺負他,說他是沒人要的孩子。
可他明明有父母。
他一直告訴自己,他有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會來接他。
直到被推上冰冷的手術台,看着身軀上被縫合起來的傷口,賀今賦開始相信陸譽的話。
他沒人要。
被接回賀家後賀今賦變得不愛說話。
賀立山總會在賀今賦一個人發呆的時候想起他坐在自己肩膀上玩飛機模型的模樣。
笑的多燦爛,多快樂。
賀立山哭着跟賀今賦道歉,說自己無能爲力。閔雯英哀求賀今賦不要恨自己,她別無選擇。
一年、兩年,賀今賦好似淡忘了一切。可就在陸譽十三歲生日那天,賀今賦和陸譽打了一架。
陸譽受傷的地方和賀今賦縫針的地方在同一處。
原來他什麼都沒忘。
他一筆一筆都記着。
賀立山不知該如何面對賀今賦,他怕他恨自己,一個父親的手足無措在他身上表現的淋漓盡致。
閔雯英會安慰他,讓他好好和賀今賦溝通。
誰又能想到,曾經那麼疼愛兒子的一個人,後來被兒子捉奸在床也不覺得愧疚。
一次又一次的謊言、拋棄,賀今賦徹底無法原諒賀立山,也接受自己沒人要的事實。
——叮。
消息提示音響起。
賀今賦睜開眼,煩躁的滑開手機,他以爲又是賀立山,沒想到是諭杳。
【你今晚想吃什麼^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