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區的外圍街道停着一輛加長林肯。
車上坐着賀立山,賀逾青。
兩人沒有討論財經話題,而是透過車窗看着行走在雨中的另外兩個人。
他們的視線裏,諭杳一手撐着雨傘,一手扶着賀今賦艱難的前行。賀今賦一看就是醉酒了,走路東倒西歪,整個人好似掛在諭杳身上。
兄友妹恭,如此和諧。
賀立山笑盈盈說道:“爸您看見沒,連我都不一定會大半夜去KTV接今賦回家,諭杳根本不會對今賦有什麼威脅。”
賀逾青還是不願意相信自己判斷失誤,他找補道:“但讓她在國際班上學這事我還是不同意,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他們兩個在學校裏打過架!”
舊事重提,賀立山無奈的笑了笑,覺得賀逾青把自己孫子想的太好了,“爸…那是今賦和那幾個兔崽子挑釁在先,是他們的錯。”
賀逾青的老臉實在掛不住了,他沒好氣的回道:“錯什麼錯?沒事你就趕緊下車。”
賀逾青這副樣子有些滑稽,被趕下車的賀立山也沒生氣,笑着說等蜜月結束帶着林非愛和諭杳上門拜訪他。
賀逾青差點氣死,怒吼一句滾。
賀立山沒有着急回家,他跟助理又回了公司一趟,當然不是回公司處理緊急事務,他是覺得如果回到家剛好撞到諭杳和賀今賦,那多尷尬。
諭杳費了很大的勁才把賀今賦搬回臥室。
她這次沒留任何東西,因爲張姨起夜的時候恰好撞見了她扶着賀今賦回家房間。
張姨這下終於知道諭杳早睡晚起的緣由,她讓諭杳趕緊去睡覺,自己就跑到廚房準備醒酒湯和蜂蜜水。
把兩碗東西都放到賀今賦床頭張姨才安心的回了房間。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賀今賦睜開了眼睛。
他支起身,脫掉上衣後坐在床沿抽煙。
煙霧繚繞的房間裏,少年低垂着頭,慵懶、頹廢。他眼睛盯着地板,煙滅,他仰起頭,看着天花板。
一望無際的黑。
諭杳爲什麼要來接他。
他們這段關系。
她不應該恨不得自己死在外面嗎。
諭杳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她好像也有些恍惚。
爲什麼自己要去?
是真的和宋江陽所說一樣在下意識的討好賀今賦嗎?
不是。
是同病相憐的相惜。
都擁有表面美好實則破碎的家庭。
父母就像演員,說着愛他們的話,做着最惡心的事。
賀立山總裝出慈父的模樣,其實誰都知道,在他眼裏,賀今賦可有可無,只能算是個合格的繼承者。
閔雯英一心想逃離悲催的婚姻,她討厭的賀今賦如今的樣子。
她可憐他。
可憐。
嗯,是可憐。
諭杳總算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她安然的閉上眼。
賀今賦卻並不滿意這個事實。
他不需要人可憐。
五一假期告急,諭杳終於不再是家和KTV兩點一線。
之前在藝術賽認識的朋友從國外回來,約她出去敘舊。
女生出門無非就是在大型商場購物,或者逛一圈美妝店興許能換上時興的造型。
盛明善不同,她因爲國外的比賽需要保持體重,這三個月以來一直吃輕食,好不容易回到國內,她勢必要吃遍整個城市。
諭杳很樂意陪着她走街串巷。
一直到下午四點,盛明善大概走累了,她提着一口袋的零食靠牆蹲下,拿出手機刷了刷qq。
她好像收到誰的消息,眼前一亮,站起身對諭杳說:“我哥的樂隊在附近的酒館駐唱,我們去捧個場吧。”駐唱當然不是爲了掙錢,完全是個人愛好。
諭杳對音樂沒有興趣,但總比回家呆在房間裏沒事做最後只能刷題解悶有意思。
她點頭同意盛明善的建議。
酒館藏在很深的一個巷子裏,牆青瓦黛,只是牆皮脫落的很嚴重,越往裏面走,牆壁上出現了“還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等字樣,牆漆也沒有了,完全光禿禿的水泥牆。
酒館終於在下一個轉角出現,門前豎着“入則杯酒,出則無虞”八個字,門上寫着“合鳴酒館”四個字。
酒館裏暖色調的裝修和外面破敗的水泥牆截然相反。
穿着鵝黃色連衣裙的女人遊走在各個餐桌之間,聽見“丁零”一聲,抬起眼看向了門口。
她一眼就看出是兩個女學生。
女人走進前台,把全是調味酒的飲品單換成了甜點單。
盛明善大概也是第一次來這,她隨便點了幾個蛋糕就拉着諭杳走到離駐唱台最近的位置坐下。
駐唱台旁邊也有招牌,很嶄新,是爲了今天的樂隊才準備的。
諭杳和盛明善似乎是唯一的觀衆,酒館裏的客人就寥寥幾個不說基本還都已經喝醉,趴在桌上睡大覺。
女人把甜品端上來時也很驚訝,“你們兩個是專門來看演出的啊?”
話說到一半她又覺得不怎麼新奇了,雙規樂隊的兩個人長得都還不錯,來這麼偏的地方不是看帥哥還能幹什麼呢。
“他們兩個要是知道自己有粉絲了肯定很開心。”
盛明善說:“我不是粉絲,雙規樂隊隊長是我哥哥。”
女人“哦”了一聲,“盛明堯是提起過他有個學舞蹈的妹妹。”
從交談中盛明善發現這個女人和她哥不是一般的熟。
諭杳的關注點不在這裏,因爲她終於要見到那個每晚都要送閆裳回家的盛明堯了。
學校裏盛明堯不和賀今賦同屏出現,他似乎是一直待在音樂室裏。
KTV那兩次,諭杳知道有個唱歌很好聽的人在場,因爲有特別多的人在叫他歌星,要求他再唱一首,他唱了,的確很好聽。
但燈光太暗,諭杳始終沒能看清那個拿着話筒的人。
想到這裏,她開始好奇樂隊的另一個人是誰。
盛明善吃了一口蛋糕就不樂意吃了,她想要一杯酒,可這裏不給未成年人權利,她無聊的托起臉,“諭杳,我想去找我哥。”
她話音剛落,全場的燈忽然熄滅,唯獨駐唱台上的燈驀然亮起。
盛明善眼睛一亮,激動地拍了拍桌子,“要開始了!”
駐唱台不小,夠站六個人。
聚光燈如利刃撕開這場表演的帷幕,尖銳的音符先劃破安靜的空間。
目光所及之處,盛明堯一頭桀驁不馴的紅色卷發,在光亮的照射下如同融化的金屬,麥克風架隨着他每一次肆意張揚的動作而擺動,潑灑出灼熱的軌跡,燙住台下人的雙眼。
他的身體語言是旋律本身,聲音直擊人心,如同狂風作響的叛逆旗幟號召着寸寸肌膚。
在他身後偏左,矗立着沉默的黑色剪影——吉他手。
逆光遮住他的臉,只留下緊繃的下頜線和專注抿起的雙唇。他像一尊用黑曜石雕成的塑像,唯有那雙緊盯着琴頸的手指在高速翻飛,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殘影。
黑色的發絲隨着他身體的輕微律動而起伏,如同深海中無聲涌動的暗流。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精準地按壓、推揉、掃過,每一個動作都幹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盛明善被盛明堯的反差驚到,“我記得我哥學的是鋼琴啊。”
諭杳同樣意外,倒不是因爲盛明堯,是因爲那個吉他手。
誰能想到是看上去就五音不全的賀今賦。
音樂停下的瞬間,紅發主唱胸膛劇烈起伏,扶着麥克風喘息,發梢汗溼貼在額角,眼中的火焰卻未熄滅。
黑發吉他手則已微微垂下頭,只有手指仍輕輕搭在微微震顫的琴弦上,如同風暴過後歸於平靜的海面,唯有餘波在無聲擴散。
全場的燈光伴隨着不如雷鳴的掌聲亮起。
除了身邊的盛明善在鼓掌,似乎後面還有零碎的幾個巴掌。
還有其他人來看演出?
諭杳轉頭看去,接着快速回過頭。
她怎麼忘了還有那三個人。
盛明善察覺到諭杳的動作,她也扭頭看了一眼,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直到樂隊下台她才停下。
盛明善第一時間就開口問道:“你認識他們嗎?”
他們指的是宋江陽、閆裳、鹿淼。
諭杳不知道怎麼說,總不可能把之前的恩怨全部說出來,“同學。”
用同學這層關系來概括,最合適不過。
盛明善點了點頭,她也沒時間去追問,盛明堯從後台走了出來,她迫不及待的站起身去招手,“哥!哥!”
盛明堯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攀着賀今賦朝盛明善走去。
盛明善嬉皮笑臉的問盛明堯剛才唱的什麼歌。
盛明堯很自豪的拍了拍賀今賦的肩膀,“一吻天荒,賀今賦作的詞和曲。”
盛明善和賀今賦沒見過幾面,她常年待在國外,上次見面好像是春節,她跟他哥帶着賀今賦出門放煙花。
她跟賀今賦問了句好,隨後把眼神移到諭杳身上,“哥,這是諭杳,我之前跟你提起過的,在市聯賽上把我比下去那個。”
盛明堯剛才在台上就看見諭杳了,下場之後他還特意采訪賀今賦被最討厭的繼妹裝破秘密的心情。
賀今賦放下手中的吉他,扣開手中的易拉罐拉環,他刻意避開這個問題,躺到懶人沙發上。
直到盛明堯的第二次發問,賀今賦才開口回答,“總之不是好心情。”他扔掉手中的易拉罐,抱起腿邊的貓開始擼。
怎麼看也不是心情差的樣子啊。
盛明堯摸不着頭腦,不過也不再追問。
“妹妹好。”
盛明堯毫不客氣的沖着諭杳說。
諭杳一愣,擠出一個禮貌性的微笑,“你好。”
盛明堯抽了口煙,“還挺害羞。”他話音落下,才發覺身邊的人甩開了他的手臂。
抬眼看去,撞上賀今賦充斥着不滿的雙眼,賀今賦抬腳,邊朝前走邊質問道:“見誰都叫妹妹?”
盛明堯“切”了一聲,他低頭問諭杳要不要跟他們去吃飯。
諭杳挺想跟盛明善一起玩,但另外幾個人她都沒有好感,思考後她搖了搖頭。“我還有事,不去了。”
盛明善也沒強求,畢竟她已經纏着諭杳陪自己一整天了。
離開酒館,諭杳準備攔一輛車回家,但黑色賓利比出租車更快的停在了她身前。
後車座的人一只手伸在外面,視線盯着前方,漫不經心道:“上車。”
諭杳聽話的上車,她挺意外的,作爲樂隊一份子的賀今賦居然沒去慶功宴嗎。
車內氣氛有些詭異,賀今賦的心底好似有一團火在燒,他欲言又止,餘光時不時掃向諭杳。
諭杳挨着邊坐,她覺得有點熱,把車窗降下了下去。
外面的風夾雜着人群的喧囂聲進入車子。
在車水馬龍的轟鳴響下,諭杳還是聽清了賀今賦的聲音。
“誰叫妹妹你都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