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飯時間宋持還沒有回家，方啓也縮在房間裏面不願意出來，陶雲去敲了一次門，沒有任何回應她也作罷。
方啓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身旁是散落一地的暑假作業，還有那個很珍貴的書包。
他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回想陶雲看到那個遊戲機的時候，抬頭看向自己的那個眼神。
難堪，失望，還有她努力隱藏也藏不起來的厭惡…那神情讓他如墜冰窟，更讓他張不開嘴去解釋什麼，在那樣的陶雲面前，所有的言語都那麼蒼白，只能坐實他的死不承認和撒謊成性而已，仿佛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罪犯，他意識到，自己只是個會讓她在人前顏面盡的小偷。
可方啓還是不死心，他在陶雲的注視下，噙着淚，重復着那一句：“我沒有偷。”
媽媽，你相信我。
方啓很瘦，身上的白色T恤買大了一碼，整個人看起來空蕩蕩的，此刻的他也沒有了剛剛的倔強，他的雙唇微微顫抖，看起來是很慌張的模樣，他的目光灼灼，裏面都是急切的討好。
陶雲後知後覺這樣的方啓看起來很可憐，她又感到心疼，收起自己所有糟糕的情緒，她嘆了口氣，盡量語氣平和的對方啓說：“把遊戲機還給弟弟好不好？你想要的話我明天就帶你去買。”
……
方啓坐地板上等了好久，宋持還是沒有回來。
可能是去了宋以恒家，坐在床邊聽宋以恒委屈巴巴的講述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爲，宋以恒會把肩膀上還沒消退的牙印露出來給宋持看，讓宋持知道自己這個小偷是怎麼欺負他弟弟的，隨着宋以恒眼淚撲簌簌的掉落，宋持也許會心痛不已。
又過了很久，方啓才慢慢站起了身。
他弓着背慢吞吞撿起地上的作業，把它們都裝進了書包裏。他想他還是要去跟他的媽媽解釋，剛才可能是因爲宋以恒哭的太厲害了，在氣憤的秦淑敏面前陶雲不得不裝出那副樣子來懲罰他。
要去說清楚他真的不知道爲什麼那個遊戲機會出現在自己的書包裏，陶雲要是還不相信，他可以對天發誓，電視劇裏都是這麼演的，誓言是能證明自己清白的最好方式。
方啓去客廳找了一圈沒找到人，他看到主臥的門沒完全合上，暖黃的燈光從裏面透出來。方啓握緊拳頭，他走過去，伸出手想小心翼翼的推開房門，手剛碰到門，他就聽到了陶雲說話的聲音，她在和人打電話，她的語氣不似平時的溫柔沉靜，說出的話也大相徑庭。
“我不用腦子想也知道像你這種人教出來的孩子會是什麼樣的，我真是後悔沒早點把方啓接過來。”
“你方福生的兒子絕對不會做這種事？哈哈，真是笑死人，這種話你怎麼好意思說的出口？我告訴你，就因爲是你的兒子，你方福生的種做出這樣的事來我才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方啓認真聽着，他覺得陌生又熟悉。
好像很多年前，他有很多次很晚都沒有睡着，睜着眼躺在床上，客廳裏陶雲壓抑不住的聲音透過老式木板門的縫隙傳進了他的耳朵。
“我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嫁給了你，除了好吃懶做你還能幹嘛？我真不明白你這種人爲什麼要結婚生孩子。”
“方福生你是個男人嗎？你就是個窩囊廢，窩囊廢這三個字你知道怎麼寫嗎？”
“你這樣的人怎麼還有臉活着！”
……
方福生一直是沉默着的，他一言不發的承受着來自陶雲的語言暴力，方啓時常會覺得他好可憐，他不喜歡陶雲那樣說方福生，那會讓他感到心很痛。
就像今天聽到宋以恒那樣說陶雲，他的心也好痛。
方啓默默退回到了宋持的房間，他麻木的洗好澡，蜷縮着窩在了床上，他閉上眼睛，裝作已經睡着的模樣。
房間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方啓的眼睛立馬睜開了，但是他沒有動，只是靜靜等待着。
“睡着了？”宋持有點驚訝，“今天睡這麼早呢。”
方啓很想繼續保持沉默，可是他還是沒忍住，悶悶的“嗯”了一聲。
宋持笑了，他說：“沒睡就起來吧，你看看我給你買了什麼。”
“什麼啊？”方啓坐起來，裝作困倦的一直揉着眼睛。
“別揉，眼睛都搓紅了。”宋持把手裏的小袋子拿到方啓眼前沖他擺了擺，眼睛裏都是笑意：“你猜猜看。”
方啓把頭撇向一邊，小聲嘟囔說：“猜不出來。”
宋持也沒繼續賣關子，他把袋子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遞給方啓，他一直盯着方啓的臉，不想錯過方啓的任何一個表情，那將會是他期待看到的。
方啓沒有接過來，他愣愣的看着那個長方形硬紙盒，上面印着的的圖案是他以前夢寐以求的東西。
“爲什麼？”方啓盯着宋持手裏的遊戲機呢喃，聲音小的像是在問自己。
宋持有點意外，這個遊戲機是他今天跑了一下午才買到的，他本來以爲方啓看到遊戲機的瞬間會高興的跳起來，嚴重點可能還會緊緊擁抱他一下，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期待着，心跳都有點不那麼平穩，只是他沒想到方啓會是這個反應。
宋持把自己的失望隱藏好，他對方啓說：“拿着吧，我今天看你好像很喜歡以恒的遊戲機，所以就給你買了，他那個是舊版的，小問題一堆，你這個是最新版，比他的好。”
“謝謝你啊，宋持，”方啓伸出手接過遊戲機，隨手把它放在了枕頭邊上，“可是我現在要睡覺了，好困。”
說完他不等宋持開口便朝裏側躺下來，那一瞬間他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從眼角滑落，一顆接着一顆，枕頭被打溼了一大片。
大概是跑了一下午的原因，宋持這晚睡得很沉，他醒來的時候方啓已經不在床上了，方啓平時會睡到九點多，沒想到自己今天比他醒的還要晚。昨天送給他的遊戲機居然還沒拆封，正靜靜的躺在書桌上，宋持嘆了口氣，有點失落，原來他不喜歡這個啊。
他睡眼惺忪的在房間裏看了一圈，並沒有看到方啓，宋持打着呵欠下床去客廳找人，本來以爲方啓可能正在吃早餐，或者會在沙發上看電視，但是根本找不到他的人影。
“方啓，方啓？”宋持叫了幾聲，但是方啓並沒有回應他。
陳媽聽到聲音從衛生間走出來，笑着說：“小持，你今天又這麼早呀？快去吃早餐吧，方啓是不是還沒睡醒呢，那孩子是不是天天晚上熬夜不睡覺哦，早上總起不來，以後上學可不能這樣啊。”
“陳媽，方啓不是已經起床了嗎？他不在房間。”
陳媽的表情有點怔愣：“啊…不可能啊，我這一早上都在呢，也沒見着他啊。”
宋持的心突突猛跳了兩下，他預感不好。
——
方啓到柳家灣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肉疼的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司機，說了句謝謝便戴上了帽子，背上自己的小破書包下了車。
他看着一個多月沒見的柳家灣，心中竟無限澎湃起來。以前爲什麼會覺得柳家灣很大呀，大到足夠他在這裏瘋，在這野，好像永遠不會覺得這裏給予他的快樂不夠多。
方啓走在窄窄的路面上，看着一棟棟兩三層高的房子，他想，這裏什麼時候才會建個大商場呢？
最好有個電影院。
到了熟悉的家門口，方啓有點緊張，也很興奮。不知道方福生看到他會不會很驚喜？
肯定會的，畢竟方福生這麼久沒見過自己這個寶貝兒子了。
大門是關着的，他又想，方福生白天在家的時候好像都不會關門，會不會不在家？可是現在是吃午飯的時間了呀，方福生平時中午還會睡兩個小時呢，應該是關着門在家睡覺吧。
方啓用力的拍門，拍了很久很久，屋內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反應。
“爸！開門呀，你在家嗎？爸！”方啓喊了兩嗓子，可是依舊沒有人回應他。
方啓重重拍門，繼續大聲喊，他想方福生睡覺會比較沉，不那麼容易被叫醒。
“哎，小啓啊，你怎麼回來了？”隔壁的鄰居似乎被他打擾到，跑過來十分驚訝的看着他。
“叔叔，我爸在家嗎？我家門鎖住了，我進不去。”
男人還沒從驚訝中緩過神來，他看着方啓說：“老福不是把房子賣了嗎？小啓你不知道哇，他半個多月前就已經搬走了。”
方啓傻了眼，過了好久，他才很艱難的開口：“賣了啊…那叔叔，你知道我爸現在在哪嗎？”
“我給他打個電話吧，這個老福也真是，做事一直這麼不靠譜，”男人憐憫的看着方啓，好心對他說：“小啓你先來叔叔家跟你亮亮哥一起玩吧，待會兒讓你爸過來接你。”
方啓跟着男人進屋，一進來便看到餐桌旁一個皮膚黑黑的、穿着內褲光着腳丫子踩在椅子上正啃雞腿啃的滿嘴流油的男孩。
“是小啓啊，你不是跟你媽去城裏念書了嗎？咋又回來了呢？”從廚房走出來一個系着圍裙的女人，笑得很熱情，她朝方啓招招手：“餓了沒，過來一起吃飯吧，嬸今天燒了雞腿，老香了。”說完也不等方啓回復她就轉身去廚房給他盛了一碗飯。
“謝謝嬸嬸啦。”
飯菜的味道確實很香，方啓正好有點餓，他便也不客氣，直接過去坐在了亮亮哥對面。
方啓剛動筷子準備去夾菜，對面的亮亮哥突然把裝着雞腿的盤子端走不讓他夾，亮亮警惕的看着他，嘴裏還鼓鼓囊囊着，他含糊不清的說：“你不準吃這個，都是我一個人的。”
方啓：…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