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雲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裏,她抬頭,看向方福生身邊的小男孩,臉上還掛着兩行淚,神情卻有些迷茫。
“方……方啓?”聲音輕柔。
方啓懦懦的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嗓子發幹,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方啓設想過無數遍自己與媽媽相見的畫面,不是痛哭流涕抱在一團哭到不能自已嗎?媽媽還要緊緊抱住他,舍不得鬆開一點點。
哭是哭了,抱也抱了,到現在還沒有鬆開,只是怎麼不是自己呢,爲什麼不是自己呢?方啓想不明白。
陶雲鬆開抱着的男孩,她看着方啓,目光變得更溫柔了點,她緩緩伸出手,但並沒有像方啓所期待的那樣緊緊抱住他,陶雲只是輕輕撫摸着他那頭有些扎人的短發,然後破涕爲笑。
那個被方啓“救下”的男孩叫宋持,與方啓同歲,是陶雲現任老公與亡妻生下的,陶雲與他朝夕相處五年,無微不至的照顧着他,心裏早已經把他當作了親生兒子。
方啓心裏有些酸,這幾年他一直想着媽媽,每天睡覺之前都在想要是媽媽在身邊該多好,媽媽在的話肯定會講故事哄他睡覺,溫柔的揉着他的臉蛋,等他睡着,再輕輕的吻在他的額頭上。
原來他奢望的這些,一直有人替他享受着。
方啓看着眼前的宋持,突然就十分的討厭起來了。
方福生一直在抽煙,一根接着一根。
他平時很少抽煙,要抽基本也會躲着方啓抽,方福生覺得讓小孩子吸二手煙不好,更不想給方啓做個壞榜樣,也一直想過戒煙,只是每次到了晚上,方啓睡着了,或者是半夜被夢驚醒,煙癮就控制不住的犯上了,不抽幾根實在是睡不着。
“你爲什麼不提前告訴方啓我要帶他走?”陶雲的聲音有些冷,表情也冷,不似之前面對兩個小孩時的溫柔神情,她對方福生實在是擺不出什麼好臉色。
方福生拿煙的手抖了抖,漆黑的眸子一動不動的看着她,他什麼話也沒說,嘴唇動了動,又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後按滅了煙頭。
“要是早告訴他了我怕他會鬧着離家出走,這孩子你不了解,又犟又皮。”方福生搓了把臉,很想多看看眼前的女人卻還是把目光落在了別處,“留下吃晚飯吧,我去搞幾個菜。”
“不用麻煩,我們準備走了。”
方福生終於又看向眼前這個多年沒見的女人,陶雲還是一點沒變,那麼漂亮,又似乎變了,幾年前跟自己在一塊的時候眉目間那種無法驅散的焦慮與暴躁好像都沒有了,剩下的只有冷淡的疏離。
方福生想到以前她對自己的口不擇言,指着腦袋的破口大罵,幾年過去,那時的心情也隨着時間的流逝,飄散在時間的長河之中。
心情好像很容易被遺忘,無論好的壞的;身體的痛楚和遺留的疤痕卻是根深蒂固的,一輩子都難以去除。
方福生沒有再挽留。
小小的方啓坐在房間裏,倔強抱着方福生替自己收拾好的行李。他雙目通紅,已經哭到哽咽。
宋持坐在他的旁邊,側頭看着他,眉頭微皺,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你走開!這裏是我家,你趕緊走!我討厭你!”方啓憤恨的朝宋持吼着,他怎麼能不討厭他呢,宋持他憑什麼要搶走自己的媽媽呢,現在還要讓自己和朝夕相處十一年的爸爸分開,究竟憑什麼呢?
宋持並沒有生氣,當然也沒有搭理方啓,他看到桌子上有個魔方,拿了過來,他低頭擺弄了一陣,很快魔方就被還原了,接着他朝方啓伸出拿着魔方的手,他靜靜看着方啓,臉上沒什麼表情。
方啓咬牙切齒,從他手裏接過魔方,泄恨一般給打亂了,又重重扔到地上。宋持便去撿起來,然後快速還原,又遞給方啓。
方啓這下更生氣了,他哭着吼道:“你…你顯擺什麼呢,你走你走,你跟你媽離開我家!我討厭你們!”
小小的方啓內心是那麼堅定,他堅定的不想離開方福生,不想離開柳家灣,可是他太小了,很多事情不是他哭到聲嘶力竭就能決定的。
最終,方啓還是坐上了那輛黑色的小轎車,前方的路陌生又害怕,他陌生的媽媽並沒有過多安慰他,也沒有訴說着這麼多年以來有多麼的想念他,方啓起初還在想,自己一定不要搭理她,哪怕她說的再動聽也不要,是她先不要方福生的,她也不要自己。
方啓從很小就知道媽媽一直很嫌棄方福生,嫌方福生沒本事,賺不到很多錢,方啓對媽媽的印象除了睡前的故事,就是她和方福生無休止的爭吵,準確來說是她單方面的爭吵,哪怕媽媽說的話再難聽,方福生也只是好脾氣的默默承受,不會像她一樣惡語相向。
媽媽變了很多,現在很溫柔。
即使她沒有跟自己說很多話,當然也沒有跟宋持說很多。
只是她叫自己方啓,連名帶姓,卻叫宋持乖崽、小持。
真陌生的媽媽,那我也不稀罕。方啓默默想着。
他在想方福生,他想是不是只要自己睡一覺到了明天早上,一起床就能吃到方福生給自己準備的早餐,可能會是蛋炒飯,加一整根火腿腸的那種,方福生知道他愛吃這個。
如果在他五歲那年媽媽要帶他走,他一會毫不猶豫的跟她走,可是媽媽不要他,現在方福生也不要他了。
真希望現在發生的一切只是他做的一個夢啊……
正當方啓沉浸在失落難過情緒之中無法自拔時,突然有個涼涼軟軟的東西觸碰到他的嘴唇。
“果凍你吃嗎?”宋持歪着頭看他。
他手上的果凍已經被拆開,並且直接懟到了方啓嘴邊。
方啓抿緊嘴,把頭扭向一邊,一語不發。
駕駛座的陶雲笑了聲,“方啓你吃吧,你旁邊袋子裏的零食都是小持昨天晚上去超市精挑細選出來的,專門給你帶的哦,你嚐嚐看好不好吃。”
方啓還是沒說話,他很想直接拒絕,可是他害怕自己一開口就帶着哭腔,那樣的話就太丟人了。
“不想吃沒關系,”宋持把拆開的果凍放進了自己嘴裏,慢慢咀嚼咽下肚,吃相十分斯文好看,吃完他又問方啓:“你好像不暈車,要不要看電視?有ipad可以看。”
“我什麼都不要,你不要再吵了。”方啓說完就吸了吸鼻子,他很小聲,還有點喑啞。
認真開車的陶雲並沒有聽出來聲音裏面的哭腔。
宋持卻是一愣,過了會兒才緩緩說了個好字。緊接着他又把自己旁邊的紙盒遞給方啓,然後又拿了個小塑料袋給他。
他也小聲說:“擦了以後丟這裏面。”
這人真討厭,假好心!方啓擤了下鼻涕,從他手裏接過了塑料袋,接着憤憤的瞪了眼宋持。
方啓漂亮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一眨眼就能滴下來,他卻把眼睛瞪的老大,紅潤的嘴唇也撅起來,一副很生氣的模樣,只是方啓自己不知道,他現在看着奶呼呼的,根本毫無殺傷力…甚至很像某種寵物。
宋持看着方啓氣鼓鼓的樣子有點想笑,但是這時候笑有點不合適,他怕方啓被氣到徹底忍不住嚎啕大哭,於是他努力把嘴巴繃緊。
“你可以睡覺,我看會兒電視。”
宋持把ipad拿出來,連上藍牙耳機,然後把ipad放在前排座位背後的支架上面,他點開了劇場版《名偵探柯南》,專心致志的看了起來。
看了一會兒,他發現身邊的方啓離自己越來越近,他把耳機摘下來,側頭看向方啓,看到方啓的目光正落在ipad上,眼睛還有點紅,在車內暖黃光線的映襯下蕩漾着點點水光,由於聽不到聲音,他只能湊近看字幕,神情專注又認真。
於是宋持關掉了藍牙,聲音一出來,他明顯感覺到身邊的人僵了一下。
宋持摳摳耳朵,側頭對方啓說:“耳機戴久了耳朵有點疼,我把聲音放出來行嗎?”
方啓撇了撇嘴,非常拽的說了句:“隨便你。”
宋持也沒說話,只是默默彎了起唇角。
兩個小孩便坐在了一起看動漫,靠的很近,看的很認真,一路上也沒有再交談。
方啓沉浸在劇情中,短暫的忘掉了難過和方福生。